頂尖的武林高手腦子都有些毛病,他們通常都喜歡這樣炫耀自己:余自五歲練武,十歲小有所成。十三歲第一次殺人,十五歲單槍匹馬挑掉了一個某某二流山寨,十七歲追殺三天三夜成功斬殺黑道一流高手,這位黑道高手最好還是名惡貫滿盈劣跡斑斑的大*賊。從此一戰成名,譽滿武林,成為江湖上少有的青年才俊。唉,江湖就是如此簡單卻又血腥,激情似火卻又殘酷如冰。
我叫默小然。
我零歲君臨世間,五歲讀書,十歲練武。至於什麽時候第一次殺人,挑山寨,除*賊,隻有等我長大,因為我現在隻有十歲。為此,我隻有滄桑的感慨:唉,人生的十年,就這樣匆匆而過。
五歲以後,我自覺在做傻事,因為我一直在讀書,而我心底並不認同讀書,唯一的動力就是將自己讀傻以此來證明師傅教育的失敗。直到十歲,峰回路轉,我又以為我之前並非是做傻事,因為練武後我發現讀書的積澱竟也是可以神奇的轉移到武術上,難怪師父說知識就是力量。師父教我一套劍法,有二十四式,可我只看了一遍,就從力學的原理領悟出隻有一式才是精髓,其余的招式有若於無。師父教我打坐才能練氣,可我研究後發現所謂練氣隻是掌握一種特殊的呼吸方式,不同的功法也隻是不同的呼吸方式,換句話說,隻要掌握了這種呼吸方式並且養成習慣,那我無時無刻不在練氣。所以當別人練會一套劍法時,我已習會了十套劍法並且融會貫通,我練一年的內力抵得上別人練五年。我成了練武奇才。而這一切都是讀書帶給我的,讀書使我學會格物,我又將其用於武術。
久讀使我心靜如水,沒有快樂,沒有痛苦,像一株沒有知覺的植物。也確實,否則一個人對著一本書又是哭又是笑,看起來沒法不像腦子有病。唉,這就是我的童年,平淡的沒有色彩。而武術則像一隻纏人的瘋子,時而使我快樂,時而使我煩惱。
十二歲那年,我的武藝略有小成,摘果子再也不用攀藤爬樹,稍稍一提真氣,腳尖輕輕一@,便躍至十米高的樹上。我像鳥兒一樣在空中自由飛翔,所以我抓了一隻小鳥,作為我在空中飛過的證明。可是小鳥實在淘氣,它朝我的手裡吐口水,我想教育它是不能隨便吐口水的,便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誰知沒注意收斂好體內的真氣,不小心將之拍死了。開始我以為它是在逗我玩,在調皮的裝死,我想不就是演戲麽?誰不會?便故意不再看它,也不再理它,哼,看誰耗得過誰。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我漸漸撐不住,斜著眼偷偷瞥了它一眼,它始終如一的安詳。我一咬牙,繼續堅持。最終,我輸了。輸給一隻小鳥兒,真是不光彩唉。我將它平放在手心,拿手指尖輕輕戳了戳它的肚子,還是沒有反應。我有點生氣了,想都已經承認你贏了,何必再做姿態,是要炫耀你的勝利麽?真是可惡的得理不饒人。我掐著它的脖子使勁晃了晃,依舊毫無反應。我突然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它睡著了?我將它貼近耳朵,並沒聽到輕微的鼾聲,我想,這定然是一隻秀氣的小鳥兒,睡覺從不打鼾。我欲堵住它的鼻子憋醒它,可我沒找到鼻孔。我隻好對著它的耳朵大聲道:喂,喂喂。可它仍舊無動於衷,木然的像塊石頭,仿佛靈魂出竅一般。事到如今,我若再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就不配做武學奇才了。唉,我哀哀歎息,有些難過,我不知我做錯了什麽,可小鳥兒顯然是生氣了,所以它故意不理我。莫非我就如此使鳥討厭麽?我隻是想和它一起玩而已。
我垂頭喪氣的走進屋裡,一語不發的坐在木桌旁,手撐著腦袋默然的看著窗外,卻沒凝聚目光的焦點。憂鬱的我要一個人靜靜地品味我的憂傷。小鳥就躺在桌上,我的鼻子前,一動不動,決絕而冷漠。真是殘忍的姿態,驕傲而倔強的無視我,像一道永恆的無聲懲罰,折磨著我的心靈。
師傅推門而入,她始終的青絲如瀑,始終的衣袂飄飄,始終的容顏絕世,始終的淡然而溫柔。她見到我那憂傷的目光,伸出青蔥般的玉指撫了撫我的眼睛,仿佛要將我眼底的憂傷全都撫走。她不無憐惜道:又沒滴眼藥水吧?你的近視越來越嚴重了。
唉,這就是我的師傅,總是將我的憂傷看作近視。
是時,我的腦袋已被深深地憂傷折磨的有些麻木,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師傅的問話,意興闌珊的歎息道:我實在沒有心思。師傅問我怎麽了,我隻是默默的歎一口氣,不再言語。我隻想獨自一人默默的悲傷。
師傅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子輕輕放桌上。我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是我最愛喝的飲料--百年石鍾乳。可我實在沒有胃口,我甚至憂鬱的思考也許該絕食。我又深深歎了口氣,輕聲道:我實在吃不下師傅幽聲道:不是讓你吃的我定睛一看,小瓶子原來不是石鍾乳,而是眼藥水。看來,我想多了。於是我更加憂傷,覺得師傅不關心我,內心的委屈化作一股莫名的憤怒道:難道你就沒察覺到我的憂傷麽?
師傅訝然道:你很憂傷?
我歎息道:你就沒發現,我的手放在這兒從未動過,我的坐姿,我脊背的弧度不曾變動過一絲一毫,你就沒發現我的脖子已經僵硬的動彈不得麽?甚至我雙唇緊抿的力度都恰到好處的多一分太繃,少一分太垮?若非內心鬱結,我怎會如此?
師父道:我隻以為你在玩你最愛的遊戲--扮石頭。
我嚴肅的糾正道:扮石頭時的目光是木然,沒有情感的波動。而現在我的眼神是憂傷。
我以為師傅會推說隻以為我近視而已。沒想到她出乎我意料的說:我以為你是有了新的創意,扮一塊有情感的異類石頭我承認,這確實是個很好的想法。所以,我不想再絕食了。
師傅總算問我怎麽了?我指著小鳥氣憤委屈不無告狀道:它總是不理我。師傅看了看說小鳥死了。我恍然大悟卻又覺晴天霹靂,直覺胸口仿佛被一塊大石頭堵著,胸口下一波波潮水般的傷痛奔湧著,拍擊著石頭欲噴薄而出,喉嚨一陣緊縮,鼻頭髮酸,眼眶不自覺的濕潤。我絕望的問師傅能否將小鳥救活。不待師傅回答,我就知曉答案了。如果死亡可以復活,那生命又有什麽意義?如果死亡沒了威嚴,自然又如何約束萬物,人類又如何審判自己?
我捧著小鳥,緩緩的走出屋外。書上說,人死了就得挖個墳墓埋了。我找到一塊松軟的土地,掌心向下微微發力,一道真氣噴出將地面炸開一方小坑,我將鳥兒埋進去。抬頭凝視天空,想那裡才是小鳥的故鄉,死後卻隻能躺在土地之中,隔著一層土觀望,觸手可及卻又永不可及,如鏡花水月,實在是可憐。可又有什麽辦法呢?天空是無法行葬的,它永遠屬於活物,熱情而又無情,像個單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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