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惡丹青行徑的不止老先生一人,行事如此,應有此報。”鄭丹青微微一笑。
“真是恬不知恥!”這回怒起攻之的李昭道,他猛地站起身來,怒斥道,“原本以為你年少無知,做出此等事情來或許還情有可原。可是如今看你,竟然這樣一副坦然的態度,分明是絲毫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如此行止,也不知是什麽樣的父母教育出來的!真是有人生沒人教!”
這句話對於李昭道來說,已經是他能說出來的最有攻擊意味的言語了。可是入得鄭丹青的耳中,卻忍不住讓他一樂,淡淡道:“丹青從小就是孤兒,昭道先生這幾句話倒也沒有說錯。”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昭道聞言反而尷尬的紅了臉,覺得自己言語間不小心戳到了別人的痛處,一時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李思訓搖頭止住了二人之間這毫無用處的攻擊,隻歎氣道:“丹青,從老夫第一天遇到你直到現在,你給老夫的驚喜很多,驚愕也不少,到得如今,更多的卻是扼腕歎息。事到如今,我也不放交個實底,老夫這輩子,除了教授昭道書畫上的技藝之外,從來都沒有受過徒弟,你的字,老夫看過,是有崢嶸的,只是有些不得法,施展不開。老夫在書法上的造詣雖然遠不如畫,可若是做你的師父,也應當能夠教你一些東西的……”
此言一出,李昭道瞬間就變了臉色。鄭丹青也不禁心中微微一顫。
“現在再說這些,似乎有些多余了,可是你年紀尚小,性情上還有很多可以改變的空間。”李思訓歎息著,說話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你覺得是有天分的,就算是一輩子都成不了什麽大書畫家,可是你在鑒賞上的天分,老夫第一天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若是你真的拜在老夫門下,就算是日後當真不能在書畫上大展宏圖,可最起碼也能蹬高閣拜龍門,在宮裡做一介禦用的賞鑒之臣,收羅天下珍藏、筆錄江山墨寶,那等差事,難道不比你現下做一個小小的撐傘來的好麽?
“之所以一直都沒有開口收下你這個徒弟,也是因為你這個品性。不是說你品性不端,而是老夫觀人幾十載,可是你的性子,老夫竟然看不透。這麽多日子看下來,攀附權貴是你、驕縱狂放是你,文采斐然是你、醉臥田流也是你,再到得如今,一擲千金是你、一身銅臭還是你!你這樣的孩子,老夫真是越看越糊塗,越看越害怕。你前頭的路啊,老夫看不清,更不敢去看清。丹青啊,你自己說,你這樣的徒弟,老夫還敢收麽?”
李思訓說的激動起來,連聲咳嗽。李昭道連忙上前手忙腳亂了一番,鄭丹青在一旁淡淡的瞧著,一聲未出。
“咳——咳!”
咳聲漸漸止住,李思訓抬手止住了李昭道的動作,垂下眼睛。
即便是眼睛這樣垂著,李思訓眼角的皺紋也十分濃厚的層疊著,像是一塊塊乾涸的土地。
“如今再想想,你這《快雪時晴帖》之所以拿到老夫那裡,恐怕從最開始就是一個局吧?你通過老夫這裡判斷了真偽,又從老夫的朋友嘴裡將書帖的消息散步開來……這一切,看似簡單隨意,可實際上不過都是環環相扣的謀劃罷了。丹青啊丹青,你知不知道,你對老夫的所作所為,最過殘忍的莫過於將完整的書帖拿到了我面前,然後又將它毀掉!”
鄭丹青當然知道,他也是視書畫為命的人,怎麽會不清楚這些東西在李思訓心中的重量?撕掉書帖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恐怕比凌遲還要通過一些。
“老夫是真的不明白,最初見你,你見到展子虔《遊春圖》時也曾興奮難抑。如今才過去多長時間?到底是什麽事情改變了你的本性?讓你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你將《快雪時晴帖》一片片撕開的時候,難道就不覺得那一下又一下,是在撕扯你自己的身子麽!”李思訓心痛難抑,手中拐杖連連撞地,直到最後一個疑問句說完,竟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父親!”李昭道嚇的面色慘白,一把將李思訓抱在懷中,渾身顫抖的左顧右盼,卻不知該做些什麽。
“飛霜!叫大夫!用最快的速度去叫!飛霜!”鄭丹青幾步邁到門前,衝著院子裡高聲吩咐著。
“鄭郎,從早上就一直沒看到飛霜了……”嬌兒不知出了什麽事情,這時候手中還拿著針線,鞋也來不及穿,匆匆忙忙的就從自己的房間裡趕了出來。
鄭丹青聞言微微蹙眉,吩咐道:“幫著昭道先生扶老先生去客房,我去叫大夫!”說罷,就往外去。
“慢!”李思訓卻暗啞的開了口,伸出顫抖的手來叫住了鄭丹青,聲音暗淡卻十分堅決道,“昭道,扶我出去。丹青,你這鋪滿銅臭的院子,我李思訓有生之年再、不、踏、足!”
事情到了最後,還是鄭丹青和嬌兒幫忙,七手八腳的才把半清醒半昏迷的李思訓扶上了馬車。
李昭道附送給鄭丹青一個怒目而視之後,就吩咐著車夫,往最近的醫館去了。
一陣鬧劇似的風波就是安定下來,鄭丹青看著在巷子口消失的那輛馬車,回過頭來淡笑著問道:“還想在我這裡住麽?”
嬌兒愣了愣,不解的反問:“鄭郎這是什麽意思?不準許奴家住在這裡了麽?”
“不是這個意思,”鄭丹青淡笑道,“再過幾天,我鄭丹青恐怕就是洛陽城裡最臭名昭著的家夥之一了,尤其是在書生這個群體中,這幫讀書人,一旦自以為站在了道德的製高點時,發起瘋來也是很要命的。”
鄭丹青的話,嬌兒有些半懂不懂,於是她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說,像這兩位這樣興師問罪而來,怒目而視而去的,恐怕是最輕松的了。有些不入流的手段,唔,也不知道你們這個年代大概會做什麽?罵街應該是最基本的了罷?潑糞什麽的不知道做不做的出來……”鄭丹青偏頭思付著,嬌兒瞧著他的樣子,竟然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笑什麽?你都不怕的麽?”鄭丹青輕笑著問道。
“郎君說的意思,奴家懂得一點了。大概的意思是說,有人會因為看不起郎君的所作所為,所以前來騷擾郎君是麽?”
“是這麽個道理。”
“那郎君就分毫不需要擔心奴家了。”嬌兒調皮的笑起來,“嬌兒這個身份,原本就很有問題的。原來在紅袖樓時,不知有多少郎君口中所謂的‘自以為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的讀書人’回來找我們的麻煩的。雖然樓裡有護衛,會阻止大多數這等事情的發生,可是很多對我們的謾罵,別說是隔著窗子了,就是隔著幾層牆都能聽得到的。其實這都不算什麽了,大部分的客人,一面**作樂,一面卻要用很多言行來侮辱我們這些女子,像鄭郎你這樣的,實在是少之又少的……”
說道一半,嬌兒臉上的笑容就有些繃不住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有些傷人的話,並不是聽得多了就可以免疫的。鄭丹青想象的出來,田流坊的那些女子身上所經歷的那些痛苦。
看著嬌兒下意識畏縮起來的身子,鄭丹青在心中微微歎息,上前半步,索性將她抱在了懷裡。
嬌兒嚇了一跳,急忙一把將他推開,四下去瞧,見巷子裡並無人跡,才算是微微放下了心,面上卻是緋紅一片,心也咚咚咚跳的極快。
“鄭郎你……”嬌兒嬌嗔了一聲,似羞似怒的看了他一眼,“在外頭這樣,郎君就不怕丟人麽?”
鄭丹青笑道:“你家郎君現在都準備‘橫眉冷對千夫指’了,也不怕這毫末之事。不過嬌兒,你可想好了,你要是樂意,我就先幫你在城外租個小院子躲一躲,畢竟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沒有必要讓你們跟著承擔這個責任……”
嘴被葇夷遮住,鄭丹青看著那個近在咫尺的美妙面龐,見她貝齒輕啟,微微抱怨著說道:“郎君從來沒有把嬌兒當做過自家人是不是?總是一心想要找借口讓嬌兒離開的麽?郎君的事就是嬌兒的事,什麽千夫所指的,嬌兒在紅袖樓的時候,孤身一人都未曾怕過分毫。如今浸染還有郎君在身邊,奴家為何要怕?”
這句話,竟被纖纖弱質女流說出幾分巾幗不讓須眉的味道來。
鄭丹青不禁一笑,不再贅言。
“嬌兒,飛霜那小子跑到哪兒去了?”忽然想起了另一個還需要頭疼的事情,鄭丹青問道。
嬌兒略顯緊張,思付了片刻之後,還是將早間發生的事情說了,不無緊張的問道:“鄭郎,飛霜到底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事情呢?你真的不能原諒他麽?”
鄭丹青微微歎息,伸手摩梭了一下嬌兒的面頰,淡笑道:“這件事情,你先不要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