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護羌校尉、烏孫國和親副使苟參再次蒞臨烏孫國赤谷城。
人,還是同一個人,可是接觸到苟參的人都感覺到這個校尉和上一次來赤谷城給自己的感覺非常不同。
怎麽不同,用言辭說不清,只是一種感覺。
大漢國駐烏孫使節魏和意和副使任昌以及使館中的人出城在外迎接苟參一行,苟參令兵士在城外駐扎,自己帶了幾個親隨到了城裡。
到了使館,魏和意安排酒宴,苟參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正襟危坐,讓人請人見烏孫王妃,然後問魏和意:“衛司馬對本校尉講述一下狂王被刺殺一事。”
魏和意稍稍愣了一下,言說:“校尉勞頓,不如先吃食,完了後魏某自當細言。”
苟參卻沒答話,只是看著魏和意。
魏和意心裡急忙盤算,但此時人多,也不便說其他親近的話,就說:“當時王妃和狂王婚慶,忽然出現刺客,王宮大亂,其余一切,魏某也是不知。”
看著苟參目光灼灼的樣子,魏和意又跟了一句:“就是如此。”
“任副使前來答話。”
任昌過來,魏和意這時才看到大廳一邊有個人正在奮筆疾書,像是在記錄苟參和答對者的言語。
苟參對任昌問了同魏和意一樣的問題,任昌也說絲毫不知情。
然後,做記錄的人就將寫好的筆錄交給了苟參,苟參看過,又讓魏和意和任昌過目。等他們都說和自己所說的沒有異議。就命魏和意和任昌簽字。
做完了這一切。解憂公主那裡來人請苟參進宮了,苟參起身對魏和意和任昌告辭,出了使館徑直走了。
王妃宮裡,劉解憂看著再次光臨的苟參有些惶急:“校尉,烏就屠突然興兵造反,殺死了細沈瘦和狂王泥靡,還望校尉能為烏孫未來籌謀一二。”
“王妃——泥靡當日被刺,刺客從何而來?”
劉解憂愣了一下。不過她立即笑著說:“那事情已經過去,如今烏孫動亂將至,還是請校尉以大事為重的好。”
“不然,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沒有因就沒有果,先有狂王被刺,才有細沈瘦兵困赤谷城,然後鄭都護前來解圍,細沈瘦在回去路上被烏就屠伏擊,再下來狂王被殺。這,才是本校尉再次來烏孫的原因所在。”
“請問王妃。泥靡當日被刺,刺客從何而來?”
劉解憂看著苟參,足足有半盞茶之久,臉上的笑意不見了,聲音冷淡的說:“那刺客,是本宮所找,大漢使節魏和意同任昌也參與了,我們密謀在婚慶當天刺殺泥靡,魏和意埋伏了兵士做善後。”
“只可惜沒能成功。”
劉解憂看苟參沒說話,問道:“你不問問本宮為何要泥靡死嗎?”
苟參說:“此事元貴靡知道否?”
“你說呢?”
“那就是知道了。”
苟參站了起來:“王妃在烏孫幾十年,為大漢付出的,苟某盡知。”
“在王妃眼中,泥靡可能有他必須死的一萬個緣由。”
“苟某私下非常欽佩王妃!只是想說一句,如今狂王已死,烏就屠如果發兵來攻打赤谷城,赤谷城,能否抵擋他的攻勢?”
劉解憂張口要說話,苟參卻繼續說道:“是,王妃可說讓大漢發兵剿滅烏就屠,可當初泥靡佔領赤谷城大漢都紋絲未動,如今要出兵對付烏就屠,理由何在?”
“理由就是本宮是大漢的解憂公主,元貴靡是烏孫王!是大漢相夫公主的夫婿!烏孫赤谷城裡有兩個大漢朝的公主,這難道還不夠嗎!”劉解憂有些憤怒。
“烏孫城裡如今有兩個大漢國的公主麽?”苟參的話沒有一點的情感色彩:“烏孫的王,還是元貴靡嗎?”
“在烏孫人眼裡,赤谷城裡有的只是新寡被娶轉而又刺殺狂王的老王妃,另外還加上一個病入膏肓曾經的烏孫王。”
“在大漢朝堂的眼裡,誰是烏孫王,大漢國的公主,就會賜婚給誰!”
“——‘遵烏孫習俗’這句話,王妃還記得嗎?”
剛才像是被激怒的母豹一樣的劉解憂一聽苟參這句話,瞪大著眼看著遠處的夕陽,神情悲憤,但一會宛然成了一個被扎漏氣的氣球。
“遵烏孫習俗”這句話是當年的細君公主在自己的夫君烏孫老王死後又要給老王的孫子所繼承,就是要做烏孫新王的女人時,不甘受辱,請大漢國阻撓烏孫這一荒唐行徑的,然而漢武帝劉徹卻對細君公主說了那“遵烏孫習俗”五個字。
“元貴靡在狂王之前是烏孫王,可狂王之後呢?我不知道王妃從哪裡來的自信覺得烏就屠會讓元貴靡繼續做烏孫王。”
“那你再次到了赤谷城,就是為了看我一個老嫗的笑話麽?”
“你的大舅子如今在烏孫萬民擁戴,聲勢如日中天,你直接讓他作王就成了,還來赤谷城做什麽?”
“而後,娶了你的其其格,回長安享福去吧,就讓我孤兒寡母的,在這邊陲之地耄耋老死。”
大舅子是罵人的話,苟參不理會解憂公主的冷嘲熱諷,說道:“將烏孫事情搞清楚匯報給天子,這是苟參的職責,烏孫到底今後誰作王,不是苟參說了就能算的,苟參對此,毫無興趣。”
“烏就屠挾眾而來,赤谷城必然不能抵抗,但,苟參,不會讓他這樣做的。”
“什麽?”解憂公主吃了一驚,站起來看著苟參說:“你會去勸阻烏就屠嗎?”
苟參終於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公主,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苟參雖然年幼。但真的非常尊敬公主。”
“真的。”
“苟參自幼和母親相依為命。其實。和王妃此時與元貴靡處境幾乎相同,艱難困苦,不提也罷。”
“總之,我會到北山去一趟,盡我所能,勸阻烏就屠。”
“成與不成,但唯有盡心罷了。”
解憂公主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女兒還小的男子,心裡泛起了奇怪的感覺。她覺得眼前的少年沒有欺騙自己的理由。
“讓大漢出兵殲滅烏就屠,那個想法,不要再說了,不要對任何提起了。”
苟參有些疲憊的說道:“難道公主沒有想過,萬一逼急了烏就屠,大漢西域都護還沒有來赤谷城為公主解圍之前,烏就屠就能破城殺人嗎?”
“再有,烏就屠萬一鋌而走險,被大漢國追趕的在烏孫走投無路,會不會北上!”
“這些都是長安不願意看到的。如果烏就屠投靠了匈奴人,從此西域之地。就再也沒有安寧了。”
解憂公主“啊!”了一聲,她覺得苟參說的很有可能,泥靡在過去就給解憂公主說過,當時他發兵推翻元貴靡的時候,就設想萬一西域都護前來馳援,就北上投靠匈奴人。
“是啊,大漢國不會派兵的,他們一貫的要的是自己眼裡的和睦,哪裡管我們這些女人的苦楚。”
解憂公主說著,慢慢低下了頭。
“校尉既然去見烏就屠,不管事情結果如何,本宮都感謝你。”
“公主不要謝我,我也只是盡人事罷了……”
苟參說著,看看劉解憂說:“公主若老無所依,大漢國問心有愧……苟參告退。”
苟參從進赤谷城接觸魏和意到見了解憂公主,用去了兩個時辰左右,然後他命陳湯率領四百人在赤谷城外等候,嚴令軍士不許進城擾民,接著私下給陳湯說派幾個得力人士喬裝改扮,進入赤谷城裡監視魏和意與任昌行蹤,不要讓這兩人有什麽閃失。
隨即,苟參帶著一百人去了北山。
夏季白天時間長,天色入黑不久,苟參趕到北山,烏就屠派人來迎接苟參。
苟參讓跟著自己的一百人全部解甲下馬,步行到了烏就屠王帳所在不遠。
烏就屠讓部下招待苟參帶來的兵士,和苟參進到帳篷裡,其其格才跑來見苟參。
原來其其格遠遠看到苟參帶著許多人,就沒出頭露面。
三人坐定,苟參看著烏就屠躊躇滿志的樣子,說笑幾句,兩人飲酒,其其格在一邊伺候,烏就屠說:“一切就緒,泥靡部已經被我收編,其余烏孫各部已經表示願意尊我為烏孫王。”
“這幾天我仔細的想過了,賢弟說的和元貴靡分而治之,目前對烏孫比較合適。”
“烏孫的民眾和土地,我和元貴靡一人一半,他自然娶他的相夫公主,這樣,就周全了大漢國的臉面,賢弟也能完成大漢天子交付的差事。”
苟參說:““其實,依照哥哥如今的實力,完全可以做整個的烏孫王的。”
烏就屠搖頭:“不能冒險,這樣很好,能獲得一半烏孫人口和草原,這已經是我從前沒有想到過的了。”
苟參點頭說:“我考慮過,要讓兄長娶了相夫公主,可是,一來操作很難,再者,我發現相夫公主這個女人,心氣極高,假以時日的話,必然不甘於據他人之下。”
“哦?相夫公主不是一個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女人?”
“也許……是吧。”
烏就屠平靜的說:“那,隻怪我無福消受了,讓元貴靡和她相敬如賓去吧。”
……
星光點點,苟參和其其格漫步在草原上,兩人牽手走了一會,其其格說:“今天,馮嫽來過北山。”
“馮嫽?”苟參有些疑惑。
其其格點頭:“馮嫽是我們烏孫右大將的夫人,她從前是王妃的侍女,是從長安那邊跟著王妃來的。”
解憂公主從前的侍女為何來見烏就屠?苟參覺得這中間有些故事,其其格說:“哥哥以前,喜歡馮嫽,可是,馮嫽比他大,同時,父王也不想讓哥哥和馮嫽在一起。”
“哥哥和馮嫽嫁的右大將是好朋友,馮嫽是受王妃所托來找哥哥的,她給哥哥說的話,基本和你分析烏孫的情勢相同,因此……事情就是這樣。”
苟參默然,他忽然不想探討關於烏孫的話題了,和其其格坐在草地上,看著星空說:“你知道天上的牛郎織女嗎?”
牛郎織女故事成形於東漢,文字記載稱這兩人為夫婦的,是南北朝時期梁代的肖統編纂的《文選》,所以其其格不清楚:“你講給我聽啊。”
苟參就說:“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來,哥哥給你講講這兩人之間的故事——你先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