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國送親使團一行三百余人,歷經八十余天,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敦煌郡。
隨行的軍士們都很高興,因為他們終於完成了任務,唯獨領兵的正、副使節高興不起來。
日斜影子偏,疑心生暗鬼,怕什麽偏偏就來什麽。
到了敦煌郡之後,從敦煌太守陳璲的口中得到烏孫最新的消息讓和親正使、大漢長羅候、老將軍常惠很是鬱結:烏孫國老王翁歸靡已經薨天,大部分烏孫貴族遵從當年軍須靡老王留下的遺囑,響應號召,發動兵變,強行立軍須靡的兒子泥靡為新王!
泥靡號稱烏孫狂王,而大漢帝國的準女婿,軍須靡和解憂公主的長子元貴靡被囚禁。
這真是樹倒猢猻散,眼看著和親的事情就成了一個笑話。
敦煌城裡,太守府,常惠問:“難道烏孫老王翁歸靡就那麽不得人心?”
“翁歸靡好歹在烏孫也做了幾十年的王,他剛剛的屍骨未寒,烏孫怎麽就成了這樣,變換了門庭?”
常惠的意思不但是說烏孫老王翁歸靡在烏孫影響力不行,言下之意也是說翁歸靡的大兒子元貴靡表現的也太差強人意了。
此時在敦煌太守府,和大漢長羅候常惠同處一室的,有敦煌太守陳璲、大漢護羌校尉苟參、大漢國新任烏孫使節衛司馬魏和意,還有魏和意的副使任昌。
衛司馬魏和意四十多歲,看起來一表人才,聽了常惠的話說:“侯爺。烏孫兵變。那是烏孫內部事情。侯爺的使命是讓相夫公主平安到烏孫國嫁給解憂公主的兒子元貴靡,如今元貴靡既然已經不是烏孫王,過錯不在大漢,至於侯爺,不如帶著使團原路返回,依著卑職看,這也不違天子意願。”
常惠看了魏和意一眼沒吭聲。
烏孫國不是大漢的藩屬國,按照國與國邦交互利的原則。烏孫國只不過是比大漢國國力弱一點,國土小一點,人口少一點,但是在外交上,兩個國家卻是平等的,他國內亂,原本是不管大漢什麽事情,可是如今情況有些微妙。
再者,弱國無外交,烏孫和大漢。能夠平等嗎?
常惠和苟參的送親使團剛剛到敦煌,魏和意和任昌緊跟著就到了。送親團以穩重平安為原則,路上走的就很緩慢,魏和意和任昌卻輕騎隨便,從長安後發而先至,兩隊人馬幾乎就是同時到了敦煌。
因此常惠以為魏和意是天子派來和自己面授機宜的,知道長安有什麽對此次和親事件的最新指導性方針政策。
可惜常惠這是一廂情願,魏和意什麽都不清楚,純粹就是去烏孫國赴任,途徑敦煌郡,來陳璲這裡討杯水酒,歇歇腳,聊聊天,套套近乎,大家互為鄰居,今後好方便行事罷了。
魏和意的話其實沒錯,但聽到常惠耳朵裡就有些不以為然。
常惠認為魏和意這會是坐著說話不腰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說的輕巧,什麽和親不成原路返回?那麽不就是說這次和親以失敗而告終。
這件事看似常惠這個和親正使沒有什麽錯,魏和意說什麽“不違天子意願”,好像也是如此,但是常惠丟不起那個臉!
遙想當年,常惠帶領烏孫勇士長驅直入匈奴腹地,斬殺無數匈奴蠻夷,何等的勇武光榮,常惠在烏孫人的心中更是救世主一樣的存在。
原本常惠還想著在烏孫迎親使節的極力邀請下再“勉為其難”的到烏孫國風光一次,重溫一下往日意氣風發談笑間匈奴灰飛煙滅的雄姿,接受烏孫國族眾的熱烈歡迎的。
常惠已經老了,老了的人喜歡回憶,再建功立業也沒有了可能,常惠一輩子也就只有兩件事情值得驕傲,其一是和蘇武當年在匈奴十九年做奴隸最終返還大漢,那是一個人的操守和信念,很高尚,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第二,就是當年大破匈奴的事情,那叫報仇雪恨,不亦快哉!
可是如今呢?
烏孫的情況竟然這樣,於是再次蒞臨烏孫,看起來是有些不可能了,大不了不去就不去,可奉了大漢天子令送公主到了敦煌就半道轉會長安,豈不是說任務失敗?
常惠心有不甘。
敦煌太守陳璲看常惠不說話,笑笑的舉杯對魏和意說:“衛司馬和任副使今後在烏孫,任重道遠,如有需要,璲義不容辭。”
魏和意笑著飲了酒,陳璲又對常惠說:“侯爺,某看如今之事,不如讓衛司馬與副使先行到烏孫去,將事情仔細的打探清楚,而侯爺和校尉在敦煌暫且安頓,一是為等候長安消息,看此事最後如何決斷,二者,或許假以時日,烏孫那邊有了什麽變動,也說不準?”
“敦,大也;煌,盛也,不是陳某自賣自誇,敦煌自戰國先秦時期就居住著大月氏、烏孫人、塞種人、羌戎人。”
“武帝時候博望侯西行遠至,貫通了和西方很多小國往來貿易,如今的陽關、玉門關實是大漢西北的關隘所在,侯爺和校尉置身關上,欣賞風景,不亦快哉。”
陳璲看常惠無動於衷,就笑著給苟參說:“敦煌郡地勢重要,很多長途跋涉的西域客商在此不願往東再走,就將玉器、瑪瑙、奇禽異獸等商物在敦煌拋售賣出,換得大漢絲綢和茶、鹽。”
“要貨物流通就要費些時日,因此就要吃住,敦煌因為民族眾多,風情各異,校尉和侯爺必然能瞧到一些長安不能見到的情趣。”
陳璲的話說的含義頗深,也很隱晦,言下之意無非就是說這裡吃、喝、玩、樂很多內容和大漢國都非常迥異,西域各國的女子這裡都有,兩位不妨身同感受一下。借著辦公事而個人私自消遣。何樂而不為?
“另外。敦煌也有不少玩耍遊覽的地方,且說不遠有一神沙山,此山系沙堆積而成,高闊連綿,山峰陡峭,勢如刀刃,沙丘下面有一潮濕的沙土層,風吹沙粒振動。聲響可引起沙土層共鳴,其聲猶如絲竹管弦形同天籟,宛如天音。”
“最為神奇之處乃是這神沙山下竟然有一泉水,此泉在沙漠包圍下終年不乾涸,甚是奇特……”
說到這裡,陳璲壓低了聲音說:“列位,傳說此泉直通西海,泉裡有神靈護佑,故此特產一種鐵背魚,這魚味道鮮美。食之味如乾邑,然而十分難得。捕撈不易,某都沒見過,否則今次就會讓大家品嘗。”
“這不算什麽,那神沙山下泉水邊每年夏時盛開一種草,名曰七星,如果將此草和鐵背魚一起食用,”陳璲又故作神秘的看看眾人說:“兩者一起食用,可以長生不老!”
“哦?”
眼看著魏和意和任昌都露出了向往的表情,陳璲很是滿意,但是常惠依舊面色平靜,陳璲才想起來常惠早些年其實就在這裡呆過,所以對自己說的也不是太好奇。
至於這個小小年紀的護羌校尉,為何也很平靜呢?
陳璲恍然:“這個苟參是想著娶不到那個烏孫公主了,所以心煩。”
陳璲不以為然,異域風情的女子,敦煌多了去了,不如,今晚就送兩個西域女子到苟參房間裡侍奉於他,這樣,不管苟參此回使命如何,總能記得自己這個敦煌太守的好吧?
陳璲哈哈一笑:“這都是道聽途說,陳某也是隨口閑談,來,璲敬列位一杯,願諸位在敦煌都心想事成。”
陳璲說的神沙山和神秘的泉就是後世才得名的鳴沙山和月牙泉,至於泉水裡有神靈之說,此時也不可算其悖論,因為在一片沙漠的包圍下泉水不枯竭本來就很是奇怪,加上鳴沙山無風也能鳴響起來,更是讓人覺得神秘。
食用鐵背魚和七星草能長生不老,這說法姑且信了,反正看起來還沒有人將鐵背魚和七星草放在一起吃過,傳說,總是有一些神乎其神的虛幻在裡面。
接著大家繼續喝酒,苟參暗自留意魏和意和任昌的表現。
這個魏和意的職位是衛司馬,秩比千石,屬於衛尉管理,谷永的父親谷吉就是屯兵衛司馬。
魏和意出使烏孫國,屬於使臣,所以很難說清他到底是文官范疇還是武官,只能說如今烏孫情況很是複雜,天子劉詢的意思大概是讓魏和意在烏孫能夠在協調軍隊方面方便一些。
這一頓酒宴實在吃的是味同嚼蠟,苟參幾乎就沒說一句話,頗符合君子謹於言而敏於行的格言。
酒筵的主角看似常惠,因為常惠的官職最大,其實常惠也心不在焉,所以,敦煌太守陳璲就將主要目標指向了魏和意和任昌,結果魏和意和任昌這兩位即將上任的烏孫正副大使意氣風發的就酩酊大醉,嘴裡說著有空一定要去神沙山瞧瞧。
“鐵背魚是那麽好抓的麽?”苟參心裡不以為然。
就像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要管住自己的心,不要胡思亂想一樣,和一群人在一起時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亂說話,所謂言多必失。
苟參可不想在素未謀面的陳璲和魏和意以及任昌面前多說什麽,那對解決自己的困境沒有絲毫的意義。
酒筵結束,苟參想想,看著常惠心事重重,就跟隨著去了常惠那裡。
進了屋,常惠就問:“校尉,如今這個時候,天子臨時更換烏孫的使臣,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難道你不知道?我怎麽知道!”苟參心裡想著,嘴上回答說:“侯爺,興許,陛下是覺得烏孫情況變化太快,所以就派遣得力人士從中斡旋,也說不定。”
常惠未置可否,皺眉又問:“那依你所想,我們如今到底該如何是好?”
苟參想了想說:“標下也不知如何,只知道跟著侯爺順順當當的將相夫公主送到敦煌,等著烏孫國的人來迎娶公主,然後將其其格公主接回去完婚,別的軍國之大事,某一知半解,心裡沒有定論,嘴上也說不出個一二三。”
苟參回答的是滴水不漏,意思是這次和親的主使是你,你怎麽說,我跟著就怎麽做。
常惠又歎氣:“難道,真的像魏和意說的,就在這裡等待了?……”
常惠不說話了,屋裡靜悄悄的,稍許,常惠默然道:“好吧,為今之計,也只有等待了。”
“等吧……”
敦煌自從武帝時候建立郡府,已經百余年,是為大漢國在西域重要經濟文化重地,這裡各個民族的人聚集混雜,南來北往商販多不勝數,繁華程度一如陳璲所說。
大漢和親團在敦煌已經有十多天了,長安的旨意還沒來到,在等待中,個人有個人的想法,受煎熬的永遠都是極少數的,所謂的無知者無畏。
操心的,比如說常惠、比如說相夫公主、比如說護羌校尉苟參。
護送兵士任務已經完成,他們對烏孫的兵變也毫不知情,就徹底的放松下來,每日在敦煌閑遊逛蕩,開闊眼界,購取一些長安沒有的物品,間或的找一些西域胡人女子調^情玩耍。
苟參對敦煌郡裡的風情不感興趣,但是每日在郡守府也實在無聊,這一日,換了平民衣服和陳湯躍馬就一起到鳴沙山方向散心。
剛開始兩人撿著官道走,苟參和陳湯還很是為絡繹不絕的異域商販和經久不息的古道駝鈴而興趣盎然,但是沒多久,苟參就有些不想忍受那股濃濃的駱駝腥臊味,於是就揮鞭策馬的順著芳草萋萋的山丘狂奔。
不一會,四下就只有了極目滄桑的大漠孤煙,一切都靜的像是天地初開一般。
苟參端坐在馬背上,看著空靈的沙漠心思飄渺,浮想連連,這時,一個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忽然毫無征兆的就出現在苟參的視野中,對他輕輕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