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源不是沒有看到葉權高舉的手臂,和烏黑發亮的火炮口。
他看到了,看的清清楚楚。
“轟!”
他甚至能聽到火炮口裡那火熱而高速的能量,脫管而出的威力。他看到一大團如太陽一般耀眼的紅色,就像綻開的火紅大麗花,以無法躲避的速度向自己襲來。像隕石、像熔岩、像太陽風暴。而他,就像蒼茫大海裡的一夜扁舟,無論如何駕駛,都躲不過撲面而來的大浪。
他感覺憤怒、悲傷,甚至還有點悲慨。
但他明白,葉權的火炮,他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開的。對方的火炮籠罩了他周身一百米的范圍,在0.1秒內,他無論向左、向右、向前、向後,都會遭到炮火襲擊,哪怕他的速度再提升幾倍,也找不到任何逃脫的路線。
沈源乾脆不躲避,靜靜地站著,凝視著葉權的臉。模糊的視線裡,葉權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格外清晰。他的鼻子很挺,葉翎就撿了他。他看上去很正直、很幹練,如果不是宿仇,他也會很喜歡這位長輩。只可惜,這個男人非但沒有成為自己的嶽父,還即將成為殺死自己的凶手。
不知為什麽,沈源忽然不覺得痛苦了,他甚至有些如釋重負。
火炮聲響徹雲霄。
仿佛世界都靜音了,只有那爆裂的、響亮的轟擊聲。
沈源緩緩閉上眼睛……
就在同時,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纖細人影,從旁邊的大石頭後跑了出來。
她奔跑的速度極快,帶著風的呼嘯,宛如一道墜落的流星。
“轟!”
炮火爆裂的聲音響起,血霧在沈源眼前飄起,接著灑落了一地。
她柔軟的身軀飄了起來,輕飄飄的,像一隻翅膀沾了血的蝴蝶,又像一根斷線風箏,緩緩墜落,接著猛地沿著石階一路蹭去,拖出了六米遠的血痕,才被摩擦力中止。
從背面看,這個女孩子的背影清秀、纖細,是那麽的熟悉。在場所有男人,或許不會那麽快認出她來,但有兩個男人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認出她,沒有絲毫遲疑。
一個是葉權,一個是沈源。
沈源腦子裡“嗡”地一聲,接著全世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嗡嗡”聲,甚至耳朵有些幻聽,像是一萬隻蚊子在他合唱。
沈源怎麽也想不到,就是葉翎這挺身而出的一“擋”,宛如一個命運的轉折點,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那一瞬間沈源的大腦幾乎不能思考,他四肢發冷,呆呆地站在原地。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歐克堡上的葉權縱身落到地上,一把抱起地上的葉翎,緊緊地摟在懷裡。
“翎兒!”葉權慘呼。
讓葉權認出女兒的,倒不是因為那條碎花裙子,而是因為一團青色物質。
葉權給女兒隨身穿戴了貼身護體裝備“青鱗”。那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貼身**,造型美觀,防禦力極佳。有人做過實驗,青鱗能反彈近十噸的衝力,相當一輛輕薄的飛行汽車。把青鱗放置在**核爆現場,青鱗底下藏一隻雞蛋,那麽微型核爆發生過後,青鱗變成了一撮飛灰,而雞蛋還完好無缺。
當然,被青鱗完整地包裹起來的雞蛋,自然完好,然而人卻不一樣了。人體,總有那麽些部位無法被青鱗保護,暴露在空氣外部。那麽,青鱗在保護人體時,效果就沒那麽明顯了。
在葉權眼裡,他看到火炮筒發射的紅光裡,有一團青色的物質,猶如一道極細的嫋嫋炊煙,騰空而起。
看到那道青煙,葉權頓時想起了什麽。那是他贈給女兒的十五歲生日禮物——青鱗。青鱗在遇到高溫高熱量衝擊的情況下,為了保護主人,會不斷自損,直到完全碳化、氣化,成為青煙。
只有女兒!只有女兒才會穿戴著昂貴的青鱗護甲!
如今,青鱗護甲早破碎氣化,只有懷裡的女兒一息尚存,兀自艱難地呼吸。
葉翎傷得極重,半邊身子全是焦黑的血跡。若不是青鱗護甲的保護,她早就在高溫高衝擊力下,氣化得灰飛煙滅。
“爸爸,對不起……我、我愛……他……”葉翎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完,她的聲音細弱蚊蟲,幾不可聞。葉權甚至能看到,一行眼淚從她右眼滑出,衝淡了臉頰上的血跡。
葉翎說完這句話,頭一歪,陷入重度昏迷。
“翎兒!”
葉權距沈源不過五米的距離,但這五米竟然那麽遙遠。
沈源呆呆地站著,腦子關切地望著葉翎。他想知道葉翎傷得重不重,會不會死去,他乾涸的喉嚨動了動,顫巍巍地邁開步子上前。不料葉權猛地抬起頭,大喝一聲,“站住!”
葉翎的父親,這位殖民部部長的眼神,如此凶惡,仿佛一頭暴怒的猛獸,幾乎要把自己生吞活剝了。那架勢仿佛在說,懷裡是他的女兒,跟他沈源沒半點關系。
葉權這麽一喝,沈源竟然猶豫了,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上前。
“葉翎……她……沒事吧?”沈源臉色比白紙還慘白,一副想上前,卻又不敢上前的樣子。
葉權看到他這副擔心又害怕的神情,忽然覺得這小子有點可憐。但一想到女兒為了這窩囊廢擋槍,氣不打一處來。
“我女兒因為你,快要死了!”葉權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的確,葉翎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她陷入了重度昏迷,不省人事,分分鍾都可能死去。
事情不能更糟糕了,然而沈源反而變清醒了。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葉總長,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趕緊搶救葉翎吧!”
葉權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如此淡定,他冷哼一聲,“還用你說?”
百米開外,幾名軍醫已經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呼吸急救器、療傷包、止血劑、肢體修複膏,一系列急救藥品到位。幾名軍醫前腳扶著葉翎上擔架,後腳則一邊施救一邊上藥,動作無比嫻熟。雖然軍醫手忙腳亂地搶救著,但葉翎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臉色也越發慘白。
葉權望著女兒昏迷不醒的臉,心如刀割。他狠狠地道:“沈源,我女兒要是有半點閃失,你們沈家就等著絕後吧!”
沈源深吸一口氣,靜靜地道:“葉權,傷害葉翎的人不是我,是你。或許你認為我是在推卸責任,但事實確實是你的武器擊中了葉翎。”
葉權的臉色慢慢陰沉下來,甚至是鐵青。
沈源似乎沒看到,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無論你怎麽想,我都要把話說完。如果不是劉易斯派遣殺手追殺我,以我母親的生命要挾我,我根本不會去摧毀你的基地。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剛愎自用、你手下的殘忍無道,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當然,葉翎也不會為了救我擋下致命的炮火。所以,傷害葉翎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葉權的身子顫了顫,臉上的鐵青色加深。沈源說得沒錯,葉翎之所以會重傷,確實跟自己脫不了乾系。
但葉權感到無比憤怒,因為這小子沒說半句假話,字字都摑在自己的臉上,所以他越發的憤怒。
“你膽敢指責我?”葉權把葉翎交給趕過來的軍醫,接著豁然起身,與沈源針鋒相對。
看得出,他極力壓製著自己憤怒的情緒。如果不是想聽完沈源最後會說什麽,他早就一掌劈死對方了。
沈源臉上神色未變,不驚不懼地道:“我不敢。只是希望您冷靜的時候,能好好想想我所說的一切,免得誤聽小人讒言,鑄成大錯。至於我,說了這番話,我也知道您一定不會放過我。但這都沒關系,我與葉翎是真心相愛的……她死了,我也沒想過活著離開。”
沈源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抵在太陽穴上,飛快地扣動了扳機。
“慢著!”
葉權瞳孔猛地變色,他沒想到自己千方百計想除掉這小子,卻有困難。然而這小子自己扣動扳機的時候,葉權忽然感到深深的遺憾和不甘,似乎太便宜這小子了。
他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子彈距大腦不過5厘米的距離……
就在這時,頭頂一個黑影忽然掠過,葉權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麽事情,沈源便被一隻手拉到了天空上。
“砰!”子彈打到了空中,流彈不知落向何方。
葉權抬起頭,只見一艘銀白色的圓形中型戰艦從頭頂飛過。
“戰艦?”葉權一怔,隨即醒悟過來。竟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開著戰艦,把沈源給劫走了!
那戰艦是市面上普通而常見的型號“流浪者3號”,大約五千萬星辰幣就能買下。但駕駛戰艦的人卻不一般,竟然如此安靜、偷偷摸摸地潛伏到四周,不動聲色地劫走了沈源。整個歐克堡那麽多士兵,竟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
葉權陰著臉下令道:“擊落那隻戰艦!”
“是!”
士兵們領命,頓時三十六隻戰艦火炮啟發,向著那隻中型戰艦齊整地轟鳴。
每門戰艦都裝配了十余支炮火,三百六十多道炮火宛如節日盛大的禮花,輝煌齊鳴。三百六十多道射線,密密麻麻,就像一隻鋪天蓋地的大網,瞬間把圓形戰艦的去路給籠罩住了。
只見那隻戰艦忽然一斜身,竟然從炮火之間側飛過去了!靈巧得就像一隻麻雀。
葉權臉色很難看。
“轟隆隆!”炮火齊鳴,數千道炮火響起,就像一首鎮魂曲,震撼而可怕。
此刻低頭往下看,會看到無數密集的炮火閃閃發亮,沒頭沒腦,無窮無盡。普通的駕駛員若是遇到這個場面,恐怕嚇得手足發冷了。如此密集的炮火,如此凶猛的火力,只在星際類遊戲裡才能見到。現實生活中,很少遇上這種情況,因為普通人沒有遊戲裡那麽強大的戰艦裝備, 也不會集中三十六隻艦艇,向一個目標同時進攻,除非是真實的宇宙戰場。
端坐在駕駛位上的神秘人冷哼一聲,拉動方向杆,瞬間在空中旋轉斜飛了七百二十度,動作連環而流暢,宛如高空的飛行表演!
他竟然躲了過去,從這般天羅地網的炮火中躲了過去。
這樣的攻擊密度,沈源自己都沒有把握能躲過去,然而戰艦在這個神秘人手裡,竟然流暢靈活得就像他的身體,指哪兒打哪兒,一點不錯。
“砰!”
最後一隻追蹤彈宛如定魂音,徑直追向戰艦。
然而,再快的追蹤彈,都趕不上神秘的中型戰艦。它就像小白點,消失在了天的盡頭。
“首長,要不要追?”一個士兵請示道。
葉權望著消失的戰艦,眉頭動了動,“使用定位追蹤系統,給我追!”
劉易斯蒼白著臉從旁邊跑過來,“總長大人,葉翎小姐沒死,只是大腦受了重創……”他話還沒說完,但見葉權兩道冰冷而質疑的目光射了過來。目光裡充滿了不信任、憤怒和煩躁。
“總長大人……”劉易斯心都結冰了,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他第一次看到葉權這般陰冷而殘忍的眼神。
“讓開。”
葉權就把他當做路邊的野狗,看也不多看他一眼,直奔葉翎所在的救護艦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