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溫柔的鋪在盛開的櫻花樹上,開滿花瓣的枝丫就像蓋上厚實的粉雪,以至於微風一起竟也能帶走幾片粉嫩可愛的花瓣,而遍地粉嘟嘟的櫻花花瓣在陽光下竟然也讓人有了一種初雪的錯覺,讓人不忍踐踏,同時也讓行走在其間的人也有了一種冬天與春天錯亂的感覺,如果細心體會,委實別有魅力。
李啟哲抬眼望向那棟隱藏在樹木後面帶著明顯日式風格的房子,讚歎道,“實在想不到喧鬧的東京竟然有這樣的地方呢。”
走在李啟哲前面的阪本龍一嘴角浮笑,語氣帶著幾分莫名的驚訝道,“和北野先生認識以來,我也沒有拜訪過他府上呢。想不到那樣北野先生會住在這樣的地方。”說著,阪本龍一眼前又浮現出過去合作的電影——《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只不過那時候的大島渚意氣風發,而他自己也寫出了《MerryChristmas,Mr.Lawrence》突破自身的精神,藝術,音樂技術與哲學上的梏桎,北野武更是在各個領域顯露鋒芒。接著是幾年前幾人在《禦法度》合作的場景,那時劇組所有人幾近拚命般努力,燃燒自己的激情與才華,才會讓一部錯綜複雜,隱晦難表的《禦法度》變的完美,最終取得輝煌的成績。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大島渚導演就已經有“成為一隻用盡最後一分力氣也在飛舞發光的螢火蟲”的覺悟了吧。
“一會見到北野先生不要有太多顧慮,只要保持必要的禮貌就可以。”阪本龍一扭頭提點著自己的弟子,“雖然北野先生看起來有些不近人情,但意外的是個直爽的人。”
李啟哲心情略帶複雜的點點頭,“是的,老師。”從韓國像喪家犬一樣被趕到日本,那時還完全是小孩的自己在這樣完全陌生的國度,周圍的人又說著完全陌生的語言,就算是最疼自己的母親也礙於那個人的壓力沒法時刻陪在自己身邊,一天到晚除了學校剩下的就是孤獨的守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那種難言的寂寞就算是成年人恐怕也無法忍受,更別說當時只有十多歲的小孩子。也許因為精神的原因,李啟哲比常人更能忍受,但也因為精神的原因,他比常人更渴望交流。直到遇見了阪本龍一,而後他從阪本龍一那裡學到的不單單是音樂,也繼承了從容的人生態度。現在名譽全球的老師竟然為了自己做出這樣在外人看來“豁出面子”的行為,怎麽能讓對阪本龍一帶著孺慕之情的李啟哲不心思紛亂複雜。
阪本龍一攏了攏散開的頭髮,“不要讓這些事情擾亂你的心境,”他歎了口氣,“聽著你的音樂日益成熟,總覺得把這樣孩子繼續藏在我的羽翼下是種犯罪。”
李啟哲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麽,阪本龍一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有些忍俊,板起臉語氣加重道,“難道對老師也有什麽話不能說嗎?”
李啟哲撓頭尷尬道,“美雨姐姐那裡——,”幾年來阪本美雨就像他真正的姐姐一樣照顧他的生活,再加上老師的偏愛,這讓李啟哲面對時阪本美雨總有些像小偷一樣的愧疚和心虛。“美雨姐姐這次真的傷心了。”李啟哲語氣不自覺的帶上了些責備。女兒作為歌手出道,身為樂壇頂尖人物的父親竟然不管不顧;弟子只是打“零工”積累經驗,師傅竟然親自出馬拜訪許久不見的前輩。就算數年來已經習慣這種“不公平”對待的阪本美雨也忍不住爆發自己的脾氣————離家出走。
“因為美雨沒有那樣的天賦啊,”想象著女兒的小脾氣,阪本龍一也開起了玩笑,“如果是美雨,那麽她出道後我恐怕還要繼續丟臉;如果是啟哲的話,那麽我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
李啟哲聞言瞪大了眼,他根本沒想到老師還有這樣“市儈”的一面,這時兩人已經站在了房子門前,阪本龍一一邊按響門鈴一邊扭頭笑道,“如果啟哲想要幫忙美雨,那就只能讓自己走的更遠才行。”
兩人站在門外沒多久北野武就打開門迎接客人,李啟哲第一次在電視之外見到這個繼承黑澤明遺志的男人,打理地整潔精神的寸頭,即使居家也穿著熨燙整齊乾淨如新的黑色紋付羽織袴,見到造訪的客人他平靜的臉上也沒泛起半點波瀾,要不是李啟哲在他開門的瞬間從他嚴重捕捉到了一絲喜色,恐怕真的會認為他像傳聞中那麽不近人情。
阪本龍一彎腰,“北野先生,貿然打擾,十分抱歉。”
李啟哲也跟著深深行禮。
北野武收回打量李啟哲的目光,點頭回禮道,“請進吧。”
這套日式的房子似乎有了年月,李啟哲脫鞋走在上面都能聽見細微的“咯吱”聲,口鼻中也竄入不少草木特有的清香。
三人在書房落座,數年未見的兩人都沉默起來。
北野武端起茶杯細飲一口,率先緩緩開口道,“從平成十一年後,再也沒和阪本先生坐在一起喝茶了。”
阪本龍一放下茶杯,用低沉的聲音述說過往的回憶,“從那之後,北野先生和我都還算一帆風順。只有大島老師——,”阪本龍一終究沒有說下去,千言萬一變成了一聲歎息。北野武一時間也唏噓不已。
趁兩人敘舊的功夫,李啟哲開始觀察這件不大的書房,牆上的一幅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北野,你乾得很不錯。如果沒有你,日本的電影的未來將會一片混沌。我希望你能謹記我的托付,繼續發揚日本電影的傳統。”
單單看字並不出奇,甚至可以從字裡行間中看出寫字的人的遲遲暮氣,但下面的落款卻讓人無法忽視。
“黑澤明敬上。”
一直在觀察李啟哲的北野武突然開口介紹道,“這是老師去世前寫給我的信,因為覺得很有意義,所以裝裱起來掛在這裡。”
李啟哲點頭認真道,“我讀過《蛤蟆的油》,黑澤明老師對待電影的態度讓人感動。”
“現在的年輕人像你這樣的可不多,”北野武饒有興趣道,“看你的坐姿應該修習過劍道吧?”
李啟哲微笑自信回答道,“我們去年取得過全國第二的成績。”
“哦?”看著他自信而且神采飛揚的樣子,北野武臉上也帶上了一絲微笑,“你是什麽位置。”
“大將,同時也是劍道部的部長。”
北野武笑道,“真是了不起。”他又對著阪本龍一說道,“大島老師見到他恐怕都會有重拍《禦法度》的念頭。”
阪本龍一跟著不置可否的笑著,北野武把話題拉回了正事,“阪本拜托我的事情應該不成問題,只是我還需要給他一個小測試。”
阪本龍一點頭道,“這是理所應當的。”
“只是阪本怎麽會想把李啟哲推薦進電視台工作呢?跟著阪本演出不是更好的選擇嗎?”北野武直接問出內心的疑惑。
阪本龍一看看身側的李啟哲,“相比於跟著我演出,恐怕年輕人更希望自己闖一闖。”
北野武眼裡閃過“果然如此”的神色,“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總會有這樣的想法。”說完,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紙袋子遞給李啟哲,然後解釋道,“這是富士電視台準備開拍的一部電視劇,劇名叫做《一公升的眼淚》。”
李啟哲接過袋子點頭,他曾經看過這本書——關於15歲的木騰亞也得知自己身患絕症後記錄自己心情與遭遇的書。沒想到繼電影之後富士電視台決定翻拍成電視劇,憑借直覺和對於原著的了解,如果不出差錯的話,李啟哲相信這會是一部能感動人心的電視劇。
“因為被看重, 導演和策劃們自然精益求精,結果到現在OST都沒能確定下來。”北野武繼續說道,“我給你的測試就是一周之內寫出讓所有人滿意的ost歌曲。”說完,他看向阪本龍一道,“不然就算我在電視台稍有地位也不能直接塞人進去,更何況是個不滿18歲的小毛頭。”
阪本龍一和李啟哲自然不可能有任何異議,剩下的時間就是北野武和阪本龍一繼續談論電影和音樂。
李啟哲雖然閱歷和知識都不能跟身邊的兩位大師相比,但他卻往往有別出心裁的發言,引得北野武談興大增,最後北野武都不得不驚歎李啟哲的靈性。
一直到晚飯後,兩人才終於能從北野武家中告辭。
“別擔心,只要相信自己的能力,”阪本龍一揉揉李啟哲的頭,“其實啊,現在相比於你自己,老師我更相信你的實力。”
看著瑩瑩月光灑在來時的櫻花花瓣上,明明是同一條路,月光和陽光竟然營造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不同於白天那種即便在初雪也生機勃勃的模樣,夜晚月光下的花瓣呈現出詭秘的銀色,無人的街道兩旁微弱的燈光一直延伸至看不見的黑色和夜晚之中,在天地之間讓人感到份外的孤寂。
突然,李啟哲心中流淌過一道旋律,他“哈哈”一笑,彎腰抓起一把花瓣灑在空中,自信滿滿笑道,“老師,我也從沒懷疑過自己啊。”##ps.忽然想寫一下兩年前的故事,正文夜裡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