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靜默的夜,深不可見的海水如黑墨一般濃稠,山林狼嚎,鮫人遠歌。一直出現在夢中的奇獸,依舊以悲哀憐憫的眼神看著無法動彈無法發出任何聲響的他。決絕地回首,一步一步仿佛在完成莊嚴肅穆的儀式一般,沉默地走向海中,直至消失。
而閃瞬間場景切換,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兩個年幼的小孩子。曲漁認出來了,高個子的是他,個子稍稍矮點皮膚被海邊的陽光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的孩子,是弟弟曲凡。草長鶯飛的煙花三月,曲漁費力地踮著腳一棵柳樹一棵柳樹挨個地采集柔軟的柳絮。曲凡乖順地跟在哥哥屁股後面,雙手拿著一個略顯破爛的大布袋,裡面已經裝了不少的柳絮。曲漁看著兩個小孩子,想伸手觸摸他們。可自己本身就如同四周的空氣一般,直直地穿透了孩童的身子。摸不著,看不見,就這樣像雲朵一樣,飄在空中。曲漁記得,小的時候曲凡的睡相不好,老是落枕。他心疼每天早上起床都歪著脖子的弟弟,聽鎮上的老人們說,柳絮做的枕頭可以治落枕。曲凡打定了主意,要用柳絮為曲凡做一個枕頭。羽毛一般輕柔的柳絮,要做成一個枕頭,他們花費了一個季節。
場景再轉,刀劍聲殺戮聲生生不息不絕於耳。海天相接之際霞光霓浪重重相疊。霹靂炸響整片戰場,卻掩不住血腥氣息彌漫的黃昏。如同一個人按下了快進鍵,等曲漁回過神的時候,他看見了將死的夏朽從高空墜下……
――“師父。”
夢中驚然坐起,曲漁不禁喊出了聲音。
從一場又一場的夢魘中轉醒,曲漁隻感渾身無力,後背被汗水濕透,全身好像被人碾碎過一般,隱隱作痛。
“這裡是?”曲漁下意識地環視著四周環境。清幽寧靜的小竹樓,床都兩側搖曳著高大秀頎的鳳尾竹和菩提樹,空青色的鋪地石板仿佛吸收了月色,在暮色下散發著淺淡的鏽色螢光。高大的雕花窗欞正把最後一點夕照透進室內,橘色的柔光卻在房間中折射出瓊林玉樹般的光彩,曲漁被照得一陣恍惚,定下心才看清那是房中擺放著眾多閃亮的物件,將暮色映出了最後的燦爛。
“你醒了?”溫婉的女聲入耳,曲漁這才驚覺房間中居然還有另外一人。服侍的婢女見曲漁醒了過來,擰了一方熱毛巾給曲漁,又道,“我去稟報宗主大人。”端了盛水的臉盆,款款地退下了。
已是黃昏時分,曲漁抬眼透過窗欞望著天邊像被人點燃一般火紅的華麗雲彩,下意識的因為光線太強用手擋了擋。手背上是猙獰的一條已經結痂的長口子,是在與鳳十三交手時落下的傷疤。因為太長,或許很久以後就算傷好了,也會有一條淡淡的粉紅色的蜈蚣一樣的痕跡吧。真是醜陋,也算是,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莫忘那日的屈辱。曲漁墨色的眼眸深處,有根線慢慢繃緊了。活下去,少年擋在眼前的五指捏成了一個拳頭,然後又放下,靠牆坐著。大腦一片混沌與鈍重,他努力嘗試著回憶那天發生的一切。
“錚。”
一聲細小的微鳴在曲漁的腦海中回蕩開來。他閉上雙眼的那一刻,一片漆黑冰冷,緊接著漸漸地眼中由朦朧到清晰的呈現出一個明亮而陌生的世界。若是曲漁略懂修煉知識,他定會恍然,眼前的景色盡數是自己的神識之海,沒有任何底子的他,竟然也能內窺!此時的曲漁也為多想,為何自己會忽然被縮小到幾寸高,進入了這個荒涼陌生的世界中。眼下的光景間,最為醒目的是位於中央的一汪水潭,漾著藍色的漣漪,周遭是寸草不生的荒蕪戈壁與黃沙漫漫。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召喚,曲漁情不自禁地向走近它,感受它,甚至冒出了佔領它的念頭。曲漁懷著敬畏之心地走近了,將手伸到了湖水中。
“叮――”一聲清脆綿長的鈴鐺聲驚醒了整個小小的天地。藍色的湖水中接連地從湖底升起一個又一個的水泡,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便浮上來的數量密集,原本寧靜的湖水猶如陡然間被地火煮沸了一般。湖水就像有著生命,由曲漁放進水裡的手,沿著血管紋路,藤蔓狀地開始攀附纏繞著曲漁。那種清涼潤滑的感覺,宛如盛夏之夜不小心沾濕衣衫的露珠,混著芬芳的淡淡植物香氣,涼而不寒,沁人心脾。曲漁甚至覺得,這神奇的湖水所帶來的能量,正在慢慢的地由血脈進入自己的身體,修補著大戰後留下的內傷與筋脈。
幾個周天的運轉流動,曲漁隻覺得全身都得到滌蕩一般,整個人輕靈不少。他下意識地按照劈鮫刀法的招式以手代刀,劈出一招。這一招,殘影落落,殺氣凌冽。比以往曲漁苦練之時不知快上了多少倍,威力也增長太多。
“這是……”曲漁沉吟著。這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如同出世之時就被烙印在自己的骨子裡,隱藏著,靜待某一個合適的時間與自己相見。沒有任何排斥的生命之感,好像那日從海神畫戟中跑出的小小孩童為自己療傷時輸入的氣息一般,柔和渾厚。等等……海神畫戟裡的小小孩童……
“原來是這樣麽?”曲漁似乎明白了什麽,聯想著夏朽與孔儒大戰,隻為了爭一個海神九離的傳人,這估計,就是海神九離的力量吧。“可是,師父當日不是說過小凡才是什麽九離傳人嗎?”曲漁想到一層,但又被新的問題困惑住。他又怎麽知道,那日夏朽不過是為了亂孔儒的心神,才隨口胡謅曲凡是九離傳人罷了。
“算了,不想了。也不知道小凡現在怎麽樣了。”曲漁想到自己的弟弟,不禁擔憂。心亂如麻,那藍色生命之力仿佛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焦躁混亂。原本緩緩沿著血脈遊走的紋路,瞬間變得狂暴異常,在曲漁的身體裡胡亂暴走。 曲漁慌忙想抽出手,不料自己的手就像被粘在水中一樣,使出吃奶的勁兒也還是分毫不動。那生命力越走越亂,輸入量也驟然間暴漲不少。若不是前些時日曲漁的經脈被海神畫戟中出現的那個小家夥拓寬錘煉不少,他用不了這樣的暴走幾個來回,鐵定一命嗚呼。
“啊――”曲漁隻覺得胸口如遭悶棒重重錘下,砸的他大腦七葷八素,眼前直冒小星星。那四處衝撞的生命之力仿佛找到了發泄口一般,一股腦兒的全往同一個方向衝擊。這下可折磨的曲漁難受至極,全身上下血液翻江倒海。
“回來!”
聽得一聲低沉的厲喝,曲漁隻覺得一股無形之力以力挽狂瀾之勢,由後背襲來,強硬地壓迫住自己體內的混亂情況。
“啊。”曲漁身體猛地一顫,雙目猛然睜開,被拉回了現實。他回過神,眼前的世界似乎明亮不少。無論是房中的花香之氣,還是屋外的蟲鳴鳥啼,在曲漁的感官之下,開始有了一番從未有過的新鮮感受。時間流速變慢,他睜眼,鳥雀跳躍林間,翅影清晰可見。他傾耳,蟲鳴奏樂於草叢之中,所傳達之意似心有靈犀可感。
“好神奇的感覺。”曲漁不禁感慨。世界在他眼中有了一番新的景色,仿佛洗去鉛華,煥然如新生。亦或許,真正煥然新生,脫胎換骨的其實是自己。
“看來,你有不少收獲。”
是剛才把自己在快要走火入魔的時候把自己拉回現實的那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