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得考場,許仙考卷上雖然寫有序號,但在考桌上可沒有,這時先進來的好處便體現出來——可以挑個好座位啊! 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書桌便犯了愁,他不知該坐哪裡好了,是坐在第一排嗎?不行,那裡雖然看題清楚,可太靠近草棚邊緣了,到了中午太陽曬得厲害,萬一下雨就更麻煩了!
那坐在裡面?也不好。棚子有點低,裡面的光線很不好,縣試又不準點燈,恐怕是要受些影響的。反覆琢磨之後,他坐在了第二排第八列,二八一十六,號吉利,看得清、光線好,日曬不著、雨淋不到,空氣還很清新,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啊。
許仙坐下後,考生還沒進來一成呢,自然不會公布題目。他一時有些無聊。
縣試的自由度比較大,由知縣決定是考五場還是四場,這次楊知縣的選擇是四場,第一場叫正場、第二場稱初複、第三場為再複,第四場稱面複,每場一個白天,隔一天一場。
不過考生只要將正場考中了,便不必參加‘初複’和‘再複’,只需等待五日後的第四場面試即可。那些正場考不中的,就隻好老老實實再參加初複,若是再不中,還能考‘再複’,要是還不中就只有等下次縣試了。
翻看自己的答題紙,一共是十一頁,第一頁是封面,縣考沒那麽嚴格,考生情況就直接寫在封面上,並沒有采用‘糊名’、更不必‘謄寫’。許仙看到封面上有個號戳,戳上寫著‘縣考甲字一零七號牌’,下面便是自己的一些詳盡信心。
打開後封面,另外十頁才是答題的地方,每頁十四豎行,每行十八個紅格,一個格寫一個字。此外還有幾頁草稿紙。
待所有考生都坐好,已經是天光大亮了,倒是正好考試。
楊知縣也不再囉嗦,待衙役鎖門後,便在一張空白的橫軸上,揮毫寫下正試的題目——作一篇時文和一首試貼詩。
一篇時文的題目是‘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鳥乎?詩雲:穆穆文王。’一首試貼詩的題目‘秋光先到野人家’的五言八韻詩。
試題一出,原本鴉雀無聲的考場中,卻發出一陣無法抑製的倒抽冷氣聲。楊知縣便看到許多學生面色煞白、如喪考妣,顯然是被自己出的題目駭到了,不由微微的得意一笑……
縣試雖是南宋朝最初級的考試,但因由知縣命題,且自主性很大,所以也是最不靠譜的考試……有的縣令很懶,隨便從經書上找句話應付,有時甚至與考生平時背誦的程文完全相同。因為法律並沒規定不許‘剿襲’,所以正好背過那篇的考生,只需將其默寫下來既可,而且哪個考官也不敢不取——要知道不是誰作一篇都可以稱為‘程文程墨’的,那都是時文大家、歷代翰林所作,你敢說個‘孬’字嗎?
取是取了,也不犯法。可對出題人來說,卻是十分丟人的……國家為選材計,花了這麽大人力物力舉行考試,你就出了這麽個程文滿天飛的題目,能考出什麽東西來?
實際上這也是難以避免的,作為題庫的四書五經就那麽幾萬字,全國一級級那麽多考試,都要從其中出題,除了那些犯諱的話之外,哪一句沒有用過?
之前還好說些,畢竟剛剛開始,題目不多,只要去書店買全套程文回來,翻一翻目錄,就能做到不重樣。但逐漸到了後來,出題官便開始窘迫了……因為歷年程文積壓太多,他們買不起。實際上就算不差錢,也不可能買全了。
但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於是有位被逼急了的老兄,便將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句子中各提取一半,組成一個沒人見過的新句子出題,美其名曰‘截搭題’。要知道排列組合是無窮盡的,所以立刻開創了一片新天地。 幾次後,朝廷乾脆承認了這種搞法,頒布法令曰:‘正考必出大題,預考可出小題。’州試以上稱為正考,以下則是預考。所謂大題便是形式與文意完整的句子,小題就是截搭題。
小題因為割裂經文,牛頭鹿身,在士子看來,往往題意難明,題情難得,在破題時但有毫發之差,寫出來的文章便去了千裡之外,所以時人皆認為‘小題難於大題’。
現在楊知縣所出的,便是一道截搭題,而且是變態的‘書’、‘經’混搭,無怪乎大部分考生一看題就想回家。
但也有幾個例外的,比如說坐在四排的一個膚色微黑的考生,微微沉吟片刻後,便面露微笑,開始提筆在稿紙上疾書,顯然已經成功破題。比如說坐在另一處的一臉傲色的白面考生,經過一番苦思冥想,也已經開始面色凝重的提筆書寫。
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童生也陸續解題完畢,開始構思文章。
但論起輕松自如的程度,哪個都不如坐在二排八列的那位,王維不算,那胖子連考題都看不懂,卻正悠然的在試卷上奮筆疾書,看其狂放的筆勢,似乎、好像不是寫字的樣子。
卻說許仙一看到那截搭題,心中馬上定位各自的出處……前一句‘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鳥乎?’出自《大學》,後一半‘詩雲:穆穆文王’則是《詩經》裡的詩句,看起來實在是十三不靠。
但他隻微微沉吟,便提筆寫下‘夫人不如鳥,則真可恥矣;恥之,恥之,莫若師文王。’便將兩句毫無關聯的句子,連綴的合情合理且天衣無縫!
其實這種截搭題看似無理,卻是真正能考驗考生的水平。不僅要將書經吃透,才能看明白兩截分別的意思,還得開動腦筋,將其巧妙連接起來,最起碼要自圓其說。這分明是在考察應試者隨機應變的能力,也恰恰是絕大多數考生畏之如虎的原因……
要知道絕大多數讀書人,在學完四書五經及相關著述後,整日裡誦高頭講章、背程文窗稿,不看三通四史,不知秦皇漢武,腦袋早僵硬如石,讓他們去隨機應變,還不如讓老母豬上書來得現實。
許仙之所以應對輕松,是因為他的腦袋沒有僵化,不會拘泥,很容易便將本不相乾的兩句話扯到一起……這種聯想能力本沒有什麽特異之處,但在一群拘泥不化的讀書人中,竟顯得那樣特別!
此刻許仙終於體會到二世為人給他帶來的又一處好處,因為觀念不同,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因此有了與眾不同的創造力,不受束縛的思維能力。
破題之後,事情就很簡單了,承題起講、題比中比,最後成篇大束。不消半個時辰,洋洋灑灑,花團錦簇的一篇文章便落在稿紙之上。
寫完之後,檢查一下截對是否整齊,對結構進行了微調。又將一些華而不實的詞語刪去,使文章更加體制樸實、書理純密。
最後再從頭默讀一遍,直到確定音調和諧,朗朗上口;機調圓熟,賞心悅目後,這才滿意。
當許仙體會到時文不是唐詩宋詞,那種隨意性很強的藝術作品,而是一種國家用來取士的議論文體時。他便敢篤定,就像高考寫作文一樣,有著很強的技巧性在裡面。然後通過研究老秀才給他的資料,摸索出幾條規律,比如在格式上用正格不用變格,力求正反虛實深淺相間,力求井然有序等等。這些文章格式大致相同,破題承接較好,內容比較充實。而且符合音韻。這樣的文章便會得好評。
細節決定成敗,任何時候都是真理。
牛刀小試一下,效果果然不錯,反覆讀過幾遍,許仙敢篤定這篇文章可以在任何考官手下考出好名次了,這才最後檢查一遍有沒有犯帝諱、聖諱,完全確認無誤了,最後一筆一劃的往答題卷上抄寫。
在做這一切的時候,許仙完全忘記了外物,仿佛天地間就只剩下他的一人一桌。
當終於寫完這篇五百字時文的最後一筆時,正好時未酉之交,只聽一聲梆子響,放牌的時刻到了。
只見考場門緩緩打開,一些個已經交卷考生便收拾東西出去,過不一會兒,門又關上了,下次放牌就得等到一個時辰以後了。
現在才二月裡,天色還很短,一般酉時末天就大黑了,因為縣試考場不許掌燈,所以考試時間實際上也就剩下一個時辰了。
不過對許仙來說,這已經足夠作一首試貼詩的了。他本來就才思敏捷,吟詩作對的本事十分了得。
一看題目是‘秋光先到野人家’,許仙心中大笑不止,這楊知縣真有才,這句都能想出來。
他首先就想到南宋著名的愛國詩人陸遊陸放翁,接著便想到其為數不多的好詩之一《秋懷》,考試的題目正是後來那句詩的末句。
“園丁傍架摘黃瓜,
村女沿籬采碧花。
城市尚余三伏熱,
秋光先到野人家。”
回憶一遍這首詩,許仙更是如虎添翼,只要順著這個意境作一首五言八韻詩既可。
閉上眼睛回想一下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境,許仙心中便已經成詩。這次連草稿也不打,直接在答題卷上刷刷寫下十六句詩。
秋光先不覺,尋到野籬東,天氣三霄淨,人家一徑通。
隔鄰瓜蔓月,出郭豆花風,雁信連村急,鱸思故裡同。
梁園遲送燕,茅屋草鳴蟲,挹爽宜郊外,招涼任市中。
露催葭岸白,霜逼蓼汀紅,盛世西成頌,吟詩記放翁。
寫完擱下筆,答題全部結束。
再一看時間,才剛剛酉時一刻,許仙有些傻眼,接下來做什麽,此刻已經有一百多考生交卷了,其中黑臉書生和白面書生一個第一,一個第二,早就走了,甚至王維的座位都空著。抬頭恰看到楊知縣虎視眈眈的眼神,許仙幾乎懷疑,自己若是不趕緊交卷,對方會不會挽起袖子直接來抽自己,得了,還是識時務為俊傑。
看到許仙交了卷子,楊知縣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心說:“這哪家的書生,答完了試卷不交,猶豫磨蹭,一點都不爽利,不過,還算機敏,孺子可教也。”
一邊走出考場,許仙一邊直拍額頭,都是前世養成的習慣,不到時間不能提前交卷,否則,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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