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避世蕭凌天此時並不知道雷聲遠對他的憤恨。

　　他和青青兩人出了城門，怕被人追上，不敢走大路，隻揀偏僻的小徑行走。

　　出城十幾裡，前面有一片樺樹林，老遠就聽得水聲淙淙。青青渴得急了，歡鳴一聲，展翅疾飛過去。

　　蕭凌天卻看見周圍景色依稀有些熟悉。

　　這不是師父給他爆影訣的地方嗎?

　　夕陽西照，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半年前來的時候，樺樹才剛剛抽出嫩葉，現在葉子卻已經發黃了，有黃葉悠悠落下。地上的草尖已經發黃，偶爾有一兩隻蚱蜢有氣無力跳出草從，看一看他，又無精打采地鑽回草從裡。

　　“景色還是那景色，逝去的人卻永遠也回不來了。”他心中悶悶地想，“這一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耳邊依稀響起雷霜清脆的笑聲，他摸了摸鼻子，似乎還有雞骨頭的油膩在上面。這半年他被來關在洞裡，曾無數次地想:“師父不知來找過我沒有?如果師父找我不到，會不會以為我死了?雷霜呢，雷霜會不會以為我死了?……”

　　冰涼的水珠灑在他的頭上，蕭凌天吃了一驚，原來是青青用喙叼起一串水珠，灑在他頭上臉上，又飛回溪邊去叼水。蕭凌天伸袖子擦掉臉上的水珠，笑著跑向溪邊。

　　他俯身伸出雙手鞠水，卻看見溪水中照出一個人的影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黑一塊白一塊，令人好笑。

　　用手沾了水把頭髮梳理整齊，又洗了洗臉，再去照時，溪水中映出一個蒼白的臉龐，皮膚沒有一絲血色，面容憔悴，雙目紅腫，隻有一對黑色的眼珠湛然生光，給整個臉龐增加了幾分活力。

　　在洞中關了半年不見天日，又連著兩個多月吃不飽飯，他變得幾乎連自己也認不得了。青青停在他肩上，歪著小腦袋，盯著他的臉左顧右盼，顯得極是好奇。蕭凌天笑罵道:“看什麽看，沒見過乾淨帥哥啊?”

　　說來也怪，不論他心情多麽沮喪，隻要青青一個小動作，就會讓他心情愉快，把所有的煩惱都拋在腦後。

　　看看天色已晚，這兒離雷王城畢竟還近，蕭凌天不敢在此久留，打個呼哨，招呼了青青繼續向前走去。

　　一路曉行夜宿，遇到市集便去買些食物，火折子之類的，天氣越來越冷，又給自已添了件棉衣。

　　一人一鳥遇有城市卻繞道而行，蕭凌天本能地覺得離雷王城越遠越好，卻也不敢進入其它城市。過得幾日，青青也看出端倪，發現他不願往人跡多的地方去。

　　青青小小的心靈中不知這是什麽原因，為什麽它的好朋友這麽害怕見到同類?

　　這天一人一鳥在一個山洞中歇息了一宿，看看天亮了，蕭凌天卻磨磨蹭蹭不願就走，在洞中練功。

　　青青自己飛出去找了些吃的，給蕭凌天銜回來幾枚野果。待他行功完畢，叼著他的衣角往東南方向拉扯。

　　蕭凌天笑道:“你是發現了什麽嗎?”跟著青青走去，青青在前面飛，蕭凌天在後面跟著，走了約有二三個時辰，青青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看看日已正午，蕭凌天腹中饑餓，從懷中取出乾糧，席地而坐，吃了起來。他把乾糧掰成碎塊，放在手心中給青青吃。青青吃得幾塊，便飛起來催著他走。

　　此後幾天，青青隻是領著他往東南方向走去。渴了青青總能找到水源，餓了便吃些野果充饑。

　　有一天晚上，兩人宿在樹林中，一隻松雞糊裡糊塗地落在蕭凌天身邊，被他一把抓住，拾了些枯柴，生火烤了，雖然野外沒有油鹽之料的佐料，但一人一鳥還是吃了個飽，蕭凌天把肉撕成細條，喂給青青，他驚訝地發現，青青吃起肉來比他還狠，一隻雞倒有一大半被這小東西吃了。

　　前面越行越是荒僻，開始時還有樵夫踩出來的小徑，到後來純粹就沒有了人跡。蕭凌天也不以為意，反而覺得人煙越少的地方他心裡越是平安喜樂。

　　這天穿過一大片原始森林，來到一座高山前，青青向他鳴了幾聲，展翅飛了上去。

　　蕭凌天仰頭望向峰頂，只看得脖子也酸了，心中叫一聲:“苦也！”

　　只見這山峰極為陡峭，大概有一千多丈高，幾乎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沒有一點坡度。半山上石縫裡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棵灌木。石壁光滑，連可供攀緣的藤葛之類的植物也沒有長得一根。

　　這一會兒功夫，青青早已飛得不見蹤影，他心中焦急，放聲大喊:“青青，青青！你在哪兒?”青青卻始終沒有回答。蕭凌天叫得嗓子也啞了，卻不見青青回來，他坐在地上，心中自怨自艾:“難道青青終於不回來了?跟著我原本就沒什麽意思，東躲西藏，連頓飽飯也吃不上，也難怪青青會棄我而去了。”

　　正思量間，一聲清亮入雲的長唳，他驚喜地站了起來，極目望去:一個小黑點從山頂俯衝而下，小黑點迅速變大，變成一團五彩的雲霞，這雲霞下落速度極快，轉眼間已到近前，才看清是一隻極大的五彩大鳥，大鳥翅膀卷起一陣狂風，吹得他的衣衫獵獵做響，此時他修習爆影訣已小有成就，在這狂風之下，竟然站立不住，往後退去，退了幾步方才站定。

　　大鳥斂翅站立，極為高大，蕭凌天和他一比，隻到他的肩頭。

　　大鳥雙翅一扇，化為一個中年人。淡青色的面孔，五彩長發至肩，鷹目鉤鼻，穿一身彩衣，目光深遂，神色嚴峻地看向蕭凌天。

　　蕭凌天吃了一驚，他見過青青的母親是一隻五彩大鳥，料想這是青青的長輩，卻不知如何竟然化為人形。他向前深施一禮，道:“晚輩蕭凌天見過前輩。”

　　中年人問道:“你便是老十八的朋友?”這句話語速極快，聲音清亮高吭。

　　蕭凌天雖不知老十八是誰，估摸著是說青青，愈加恭謹地答道:“前輩是說青青吧，那是晚輩的小友，他去了哪裡，還請前輩賜教。”

　　中年人卻不理他，問道:“你為何被關在山洞之中?那死去的老人是你的什麽人?”

　　蕭凌天不知他所說老人是誰，答道:“晚輩父親為賊人所害，那賊人又將晚輩關在山洞中，晚輩年幼，實不知這其中原因。”頓了一頓，他想可能是青青告訴眼前這中年人山洞中的事，那麽死去的老人指的就是肖老爹了，又道:“青青所見的死去的老人，是晚輩的鄰居肖老爹，說來慚愧，也是受晚輩連累而死。”

　　說到這裡，蕭凌天想起父親和肖老爹死時的慘狀，不由得面色慘然。

　　蕭凌天的這番話卻是不盡不實，如果是半年前的他，面對好友的長輩，一定會據實以告，將自己身懷爆影訣的事告訴對方。現在父親和肖老爹慘死，自己浪跡山林，全是因爆影訣而起，這讓他再不敢隨便信任別人。

　　那中年人冷哼了一聲，說道:“倒也不是怕受你連累，尋常人等卻也上不了這玉屏峰，隻是老十八想讓你上峰避禍，”中年人說到這裡，想起眼前這少年叫老十八做青青，不由微笑一下，繼續道:“卻得考察一下你的心性，以防奸惡之人混了進來。”

　　蕭凌天心中大驚，眼見得這山峰如此陡峭，自已這點功夫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恐怕爬不了幾丈高就跌了下來，還是不要獻醜的好。

　　他向中年人施了一禮，道:“晚輩不敢，請前輩轉告青青，晚輩告辭了！”舉步向來路走去。

　　他心中惆悵，也不知這一分別以後能不能再見，極盼再見青青一面。

　　走得幾步回身又道:“不知前輩可否讓青青下來，再見晚輩一面?”

　　那中年人見他說走便走，倒頗為意外，這時見他又折回來，不由得笑道:“你要見他卻有何難，我帶你去便是了！”

　　伸開雙臂，又變做大鳥模樣，兩隻巨大的爪子捉住他的肩膀，扶搖直上，向山頂飛去。

　　蕭凌天失聲大叫，隻叫得一聲，便即驚覺，生怕給這大鳥瞧不起，便咬緊牙關不再做聲。

　　隻聽得耳邊風聲呼嘯，口鼻中灌滿了風，呼吸困難。他偷眼向下一望，只見樹林正在急速地變小，山壁從眼前飛馳而過， 頓覺頭暈目眩，閉了眼不敢再看，心中惴惴不安:“這“鳥叔叔”要是一失爪子，我跌下去可就真成了肉餅了。”奇怪的是每隔一會兒，就會有一種無形的壓力，似乎空氣都變得粘稠了一般，阻力極大，他心中默數，一共經過了九次壓力。

　　忽覺得風聲停止，雙腳踏在實地上，肩上的爪子也放開了，蕭凌天睜開眼睛，中年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正要問青青在哪裡，卻覺得腹中氣息翻湧，猛然一陣惡心，伏在地下就是一陣乾嘔，卻聽得青青清脆的叫聲，叫聲中似有責怪之意。

　　他大喜跳起，叫道:“青青！”

　　青青卻不理他，只顧著在那中年人耳邊嘰嘰喳喳，中年人也笑著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兩人辯了幾句，眼見得中年人辯不過青青，神情頗為狼狽，對蕭凌天笑道:“你跟你的好朋友說罷，我可還有事要做呢！”化為大鳥展翅飛去。

　　青青這才飛到蕭凌天肩頭停下，這家夥這些日子又重了許多，停在蕭凌天肩頭，加上山頂風大，蕭凌天站立不穩，打了個趔趄，向旁邊走了一步，這才站穩。

　　山頂上面向東南有一片巨大的青石，宛如天然形成的屏風，擋住了西北方向刮來的朔風。此時他們正在這屏風的前面，風吹得蕭凌天衣衫獵獵作響，似欲乘風飛去。青青在他肩頭也不能幸免，被狂風吹得羽毛凌亂。青青帶著蕭凌天轉過屏風，風頓時小了。蕭凌天隻覺得眼前一亮，屏風後的景色美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