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日早,剝皮島意外地再次迎來一個晴朗的天氣,雲霧散盡的剝皮島,就像掀開蓋頭的新娘,清麗脫俗,美不勝收。
若從萬丈高空俯瞰剝皮島,就會發現一幅奇景,剝皮島山峰林立,雖高低不一,然山勢勾連,綿延不絕,且井然有序,層次分明,如花瓣層層打開,整座就像盛開在萬頃碧波上的一朵奇葩,北崢南秀,半枯半榮,蔚為大觀。
島中有湖,水明如鏡,湖心有島,形如棋盤,就如花房藏蕾被層層峰巒護在島中心。湖心島上,桃花遍地笑春風,姹紫嫣紅,燦如雲荼,落英繽紛,如雪如霞。
3734號一動不動伏臥在一株桃花樹下,下半身泡在湖水中,上半身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桃花落英。
日正中天,花香如醇,3734號身上有縷縷弱不可見的嫣紅色水汽蒸騰而起,身上濕衣漸乾,他慢慢睜開眼睛。
湖心島方如棋盤,一角有巨石一座,形如棋子,石上刻有幾句詩詞,銀勾鐵劃,飄逸若仙,一股滄桑大氣撲面而來,石刻顯然是古遠舊跡。
“禦劍出東海,尋仙問蓬萊。花開三千歲,不見故人來……爛柯人天元子。”3734號低聲吟詠,感慨叢生,華夏自古強盛,先民足跡遍及天下,在海外之地見到中華文字,心中既覺親切又有些許辛酸。抬頭看環山抱水,落英滿地,恍惚如夢,猶記隨飛瀑落崖,卻不知如何進入這世外桃源。
湖心島並不大,然一步邁進桃林,眼前景色頓變,仿佛另有天地,桃林中樹石相生,阡陌縱橫,曲徑通幽,周折反覆。3734號卯足了走迷宮的愣勁,停停走走,足足耗費小半日的時間,直到黃昏日落,天地蒼茫,才走到湖心島中央。
湖心島上的桃樹歲月悠久,最小的一株也要兩人才抱得過來,島中央的一株桃樹更是出奇龐大,宛若傳說中的仙山蟠桃,冠蓋全島,枝乾蒼勁如虯,枝頭繁花錦繡,如火如荼,樹下落英繽紛飛雨流霞。
桃樹的主乾巍峨如峰,樹乾上有“臨兵鬥者”四個方大的篆字深深嵌入肌理,鐵劃銀勾,滄桑大氣,顯然與前面的詩句同出一人之手,不同的是,這四個字的字跡歷久彌新,有如塗丹,竟比桃花還要豔紅奪目。
3734號的雙眼盯著四個篆字,一霎不霎,樹乾上所刻的“臨兵鬥者”四個篆字上仿佛蘊有一股勾魂奪魄、不可抗拒的魔力,牢牢吸住了3734號的心神,眼前恍惚有劍光飛舞,兵戎交拒,直到他心神耗盡,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頭疼欲裂,難受得直欲嘔吐。
“咦!”樹下傳來一聲驚歎,3734號一個激靈爬起,剝皮島美麗的畫皮下處處藏著古怪,令他十分警懼。
“你是誰家子弟?如何識得爛柯譜?”桃樹偉岸如峰,樹下有盤根如洞,離地七尺,樹洞中有一人影綽約飄渺,不見有語,其意已直入人心。
“咦,你竟不識得爛柯譜,那就奇了,豈有此種天機巧合?”那人不待3734號回答,又驚歎了一聲。
此人竟用心靈之術,那豈不是一眼掃過,身上的秘密坦露無遺,3734號一時震驚莫名。他江湖閱歷尚淺,偏偏武林中黑白兩道的頂尖人物都見識過,竟無一人可以與此人相比,不是不能比,而是他壓根就沒有去比,就如沒有人會拿綿羊與老虎相提並論,他此時便如匍匐在老虎腳下的綿羊,腦子一片空白,如果還有一個念想,便是此人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人世間。
“哈哈哈哈……莫怕莫怕,相見既是緣分,遠來皆是客人,勿須拘謹。”樹洞中的人身影顫動,哈哈大笑,笑聲中隱有莫名之意。
3734號趕緊收拾心緒,恭謹見禮,此人高山在前,如欲不利於自己,再如何戒備也是無用。
“你當真不識爛柯譜,如何進得了這桃林?”那人再次問道,而沒有用心靈之術去窺探他的心思。
3734號心中稍定,躬身答道:“回前輩的話,晚輩落魄之人,無門無派,並不識得爛柯譜。只因不慎落水,誤入桃林,叨擾前輩清靜,尚乞恕罪!”
“奇怪奇怪,可惜可惜,不錯不錯!”3734號心中再起凜意,那人認真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誤入桃林嗎?此林可不是想進就能進的,那你可走得出去?”那人問道,此人一再提到爛柯譜,島外石上刻的句詩詞落款亦是爛柯人。
古籍曾有記載,晉人王質在山中遇仙人下棋,一局百年,斧柯盡爛,不見時人。故有傳說,爛柯譜為神仙之局,棋道至高。
3734號並不識爛柯譜,對於黑白之道也只是略知皮毛,然沿著這個思路,認真想了一會兒,最後篤定地點了點頭,表示記得出去的路。
“妙哉妙哉!天元子啊天元子,你可曾料到,沒有爛柯譜,也有人能夠來去自如……哈哈……”那人暴發出一陣狂笑,引得桃樹震動,落英繽紛,如下了一場急雨。
“此陣名曰爛柯,島為棋盤,樹石相生,盤石為黑子,桃樹為白子,黑白攻守交拒,陰陽相生相克,一花一世界,一步一玄機。”那人顯然心情頗佳,向3734號略作解釋,“當年天元子以爛柯譜布陣,號稱神仙回頭,永隔紅塵萬丈於局外,心有雜念者不得進出。這牛鼻子雖然……但於黑白之道確實天賦無雙,不負天元之名。”
樹洞中人就如當日的左手初見3734號,反反覆複,神神叨叨,說了許多話,3734號越聽越是霧水一頭,越聽越是驚懼莫名。他驚懼的是,此人所說的話實在太過匪夷所思,驚世駭俗,他一頭霧水的是,此人說下一句話時,他便把前一句給忘記了。他明白自己決不渾噩,異常清醒,就是半點也記不得此人曾經說過什麽。
“小子,你小小年紀如何惹了如此厲害的對頭,身上竟有法印與道胎。”樹洞中人突然講了一句令3734號驚心動魄的話,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令他口乾舌燥,渾身無力。
“呵呵,勿須害怕!老夫不是天元子,好於棋盤之間洞察天機,你之過往來去老夫看不透,也沒有興趣知道。”樹洞中人不待3734號回答,自顧自地接著說道,“邪帝霍缺的外丹之道雖非正途,卻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假天之道另辟蹊徑,可謂驚才豔絕……若非遇到了梵靜齋,歷史必會改寫, 可惜終不容於世……道本自然,世人唯心,難免有失偏頗……”
心靈之術最耗神思,樹洞中人滔滔不絕,渾若閑時夜話,但對於3734號這個聽眾來講,不異於一場惡鬥,明知此人所說驚天動地,猶關生死,無奈一句也記不住。最後,3734號實在是神疲思倦,抵抗不住,伏在樹根上昏睡過去。
那人沒了聽眾,抬頭看向天空,目光如電,透過一樹繁花,裂開漫天陰霾,投向高曠蒼穹,似要射落北鬥。
翹首北望,一夜寂寥,直至月落星沉,北鬥暗淡,那人方始收回眸光,低頭看向依舊昏睡不醒的3734號。
“混沌初開,道果五德……可惜了,生不逢時,只能為他人做嫁衣。”樹洞中人似有感慨,低聲自語,“花開三千歲,不見故人來。一生隨性,無我無敵,豈知天地可老,一絲執念終不能斷。”
“勿論你如此到得此間,皆是因果,若能一遂吾願,亦是你的一場造化。”樹洞中人輕聲低語,隨手一招,一朵桃花自樹上飄落下來,落入他的掌中,含珠帶露,氣韻萬千。
那人指捏奇印,指尖霞光乍現,宛若晨曦,那朵含苞欲放的桃花霎時光解,粉紅色的花氣流轉,在掌心構成一個灼亮如烙鐵的篆字。那人一聲輕叱,掌翻奔雷,將篆字按入3734號的天靈之中。巍峨如山的桃樹隨聲震動,落英揚揚灑灑,如雪如霏,樹乾之上,那個方大的“臨”字乍發奇光,光照桃林,須臾暗淡,不再豔紅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