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月夜覓君
時入四更,鳳凰山上,風影搖曳,月舞潺泉。
公孫明早已將冥神殿的弟子帶到了鳳凰泉邊。遠處水榭雅閣,長廊蜿蜒,幽靜異常。眾人你推我攘,許是累了、傷了,多是跌跌撞撞地席地而坐、倚樹而靠、傍石而躺。沒過多時,便傳來一陣陣“呼呼”的打鼾音。“桑梓七巫”中的桑枝見此情景,踱步罵道:“辣他奶奶的,那救命恩人為了大家,還不知生死,你們竟能睡得如此安穩!”
他一邊罵著,忽覺得自己身上有些負重。轉首望去,恰見大哥桑須迷糊著眼睛,欲睜還閉的,竟然倚著自己要睡著了。一時又氣又惱,本想一巴掌拍在桑須的腦袋上,可又想他可是自己的大哥,打是萬萬不能的。思忖間,嘿嘿一笑,身子前傾,大步斜躍,往一邊撤去。桑須忽然失了依靠,惺惺忪忪地踉蹌兩步,“嘭當”一聲,一記仰空翻跌入了鳳凰泉中。泉水冰澈入心,桑須登時一個激靈,睡意全無,隨即四處張望,破口大罵道:“勞什子,是哪個王八蛋將老夫推下去的?”這一聲巨吼,在寧靜的夜裡,洪亮而刺耳。
眾人被他這麽一吼,不由三兩成群地醒了過來。尋望時,面容上盡是無辜之色。唯獨桑枝藏在一顆古樹的身後捂著嘴偷偷地笑著。
或許是因為桑須的這一吼叫,還躺在婆婆懷裡的聖女蹙了蹙眉頭,嚶嚀一聲,緩緩醒了過來。她體質天生羸弱,身子虛弱得緊。方才滔滔浩瀚的火勢幾近燒掉了她的半條命,若不是婆婆過程中不斷給她續送真氣,還讓她服用了一粒神秘綠色藥丸,恐怕也不會這麽快地轉醒。
“小姐,你醒啦!”婆婆柔膩地撫了撫聖女的玉背,輕聲喚道。
聖女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她休憩了片刻,像是在醞釀著氣息,慢慢問道:“婆婆,董公子上山了沒?”
婆婆回道:“還沒,小姐放心吧!以穆天子的實力,他不會有事!”
聖女徐徐地抬起了螓首,仰望著淡淡的月,低語道:“看這月兒的位置,已是四更多了,怎麽會逗留了這麽久?”她語氣稍頓,像是在思索著什麽。未過片刻,忽然失聲道:“婆婆,快下山去找一找他,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腦海中的禍事,她是想都不敢往下想下去……
婆婆眺望了一眼山腳,安慰道:“公羊策早已退兵山下,想來董小子應該沒什麽事!可能是受了重傷,正在山上一處療著傷!”
“婆婆……”聖女嬌軀微顫,緩緩地縮進了婆婆的懷裡。
“小姐,放心吧!公孫老頭他們早已下山找他去了,想必沒過多久,就能將他帶回來了!”婆婆溫柔地輕撫著聖女的削肩,語重心長說道。
……
山腰上,三道身影騰挪飛掠,只見其中一位身穿白袍的女子旋身而落,輕聲說道:“先生,要不我們分頭去找?天亮之前,無論是否找到,都回山上的翠苑閣回合?”月光下女子面容清冷,盡是焦急之色,恍似梨花帶雨,正是李若瑤。
“這樣也好!”公孫明遲疑片刻,又提醒道:“你們提防著點那些妖人,切記莫要衝動行事!”
李若瑤身旁傍著一個齜著虎牙的女子,她身披絳紫霓裳,腰間還覆著一層淺紗碧水絲帶,靜月之下,裙擺皺褶如輕羽走絲般纏繞於地,身後拖迤著紫繡長裙,整個人如同翩飛的紫蝴蝶,更像鬼靈精怪的紫精靈。不用細想,定是那司徒雨月了!只聽她“嗯”了一聲,心中偷笑道:“本姑娘可有一隻情蠱,想要找到永哥,也不是件難事!”她古靈聰慧,平日裡愛玩愛鬧,但在這時竟能想起自己曾在董永的身上中了一枚情蠱,實屬難得!
公孫明道:“你們往東,老夫往西!”話音未落,李若瑤便騰空而起,朝著遠處疾飛而去,司徒雨月稍稍愣神,眼見李若瑤離她越來越遠,不由大聲急道:“瑤兒姐姐,等等我!等等我呀!”
眨眼間,三人便化作三道虹影,消失在了山野之中,空留下夜風朔朔,樹影婆娑。
“月兒跟我來,我能感受到永哥的位置!”飛舞中的李若瑤輕聲說道,她飛度極快,生怕自己去遲了,董永出了什麽事情!
司徒雨月生性好奇,聽到此話,不由奇怪起李若瑤是怎麽能感受到董永的位置,當下又提氣跟上,問道:“瑤兒姐姐,你是如何知道永哥位置的?”
李若瑤嫣然一笑,月光下臉頰上竟然泛起了淡淡紅暈,她自然不會說當年將冰魄子母贈予了董永,誤打誤撞中促就了自己與董永的這一份難以磨滅的情感!
……
茂密林內,一片空靈,寂靜寥寥。月光如洗,朗風襲來,樹影茂花,蔥鬱叢林皆蒙上了一層白霜。
隱約之中,兩道人影臥躺在地,一人身長三丈,金冠貫首,龍鑾其身,即使是躺在山崖之上,亦是睥睨天下,叫人說不出地心生畏懼之意!另一人皮破肉爛,健碩的身軀上盡是被風吹乾的血痂,面容上一片沙泥,根本分不清五官七竅,若不是因為能看清他的四肢,任誰也不會認為他是一個人!四周的潮氣開始向著兩人漫溢,似要將他們生生地侵蝕、吞噬掉。
遠處漸漸傳來一陣似有若無的女音,只聽一人問道:“瑤兒姐姐,你就告訴我嘛!我都問你一路了!你若告訴我的話,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紫衣女子拉著白衣女子使勁地搖著,汪汪的眼睛還閃閃地眨著,分外可愛。
白衣女子的粉頰紅了一路,軟若無聲地道:“月兒,別再鬧啦!我已感覺到永哥就在附近,我們快去找找!”說話兩人正是司徒雨月與李若瑤。李若瑤深知說出來,司徒雨月定會因為好奇,沒個尾地問到底……所以,無論司徒雨月怎麽撒嬌央求,她都不肯說出能探知董永位置的緣由。
一提到董永,司徒雨月頓時面色正經了起來,環顧而望,雙手箍成喇叭狀,大聲喊道:“永哥!永哥!”
李若瑤也跟著喚道:“永哥!”
山巔上悠悠傳來婉轉琴音,聲音寂寥悠揚,如若風吹,好似月影。那曲調跌宕起伏,先如涓涓的溪澗飛濺而下,繼而如花卉爭豔,簇簇錦生,其中更夾雜著鳥語蟲鳴,彼奏我和。時而像風雨瀟瀟,夜雨花落,淒涼荒蕪。又好像細雨綿綿,若有若無,雨後花開,姹紫嫣紅,鳥語花香。
李若瑤微微一怔,朝著山上望去,低語道:“沒想到那白衣前輩不僅會鳴簫,還會撫琴!倒是讓我長了見識!”這一長曲,正是那日白衣前輩吹簫的曲子,只不過此刻的琴曲中更多了幾分清新傷感,多了幾分惆悵滿懷……
朦朧中, 董永似乎聽到了這一曲兒,心弦一顫。因為他知道這一曲並不是白衣人所奏,而是清風語!
此刻的他雖然頭已經不在疼痛,但渾身的痛楚,更讓他痛不能耐,想叫出來聲時,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因為吸了太多的煙灰,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四肢更如灌鉛似的沉重,完全提不動!是了,他之前完完全全地硬挨了公羊策的一招必殺技,若不是他修為高深,體能雄厚,恐怕早已殞命當場了!再加上之後耗盡了全身功力控制穆天子,這種超負荷的舉動,更讓他的身軀近乎崩潰。董永輕輕眨了眨眼睛,連他都敢奇怪,那時候自己竟能爆發出如此大的潛力,能戰鬥到那麽久!或許是責任與毅力吧……蒼然想笑,卻發現自己面容僵硬,連笑都笑不出來。
遠處急切的呼喚聲縈繞耳中,董永怔怔地望著弦月,暗想:這是月兒與瑤兒的呼喚嗎?這是幻覺吧,自己跌落在如此地荒山野外,要是她們來了那該多好……他的喉嚨完全發不了聲,“啊”、“啊”地發出了幾聲嘶啞,即使是幻覺,也不要放棄生的念頭,不是嗎?琴音愈發悠揚起來,董永不知想起了什麽,眼角竟泛起了一絲晶瑩的淚水,那淚珠裡映著天上的冷月,天上的繁星,似乎還映著一汪深潭,映著在深潭許願的美麗眼睛!他終是抵不過疲倦,沉沉地睡了過去……
嘶啞聲雖然很小,但李若瑤她們卻是聽到了,急步掠去,恰見一具焦炭似的身軀橫躺在地,兩人頓時喜極而泣,朝著他抱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