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月奴擔憂地輕喚道。梁文廣等人也面色凝重地看著他的背影,顯然都不看好王勃,如果實作詩,他們自信無人出其左右,可是要在琴藝上勝出,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王勃在眾人的注視下,手搖折扇來到琴架前,折扇一合,一撣衣擺,翩然落座。孔三娘望著他,臉上洋溢著得意和快意,仿佛已經看見了王勃一敗塗地的下場。
余問心冷笑地望著他,王勃,快讓某看看你跪倒在琴架下的樣子吧!方才遍聽諸子琴技,唯他最是高超,只要王勃一敗,他便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只要他打敗了王勃,說不得就能抱得美人歸。
孔三娘的爺爺是禮部侍郎,他只要將她拿下,就能抱上禮部侍郎這條大腿,從此青雲直上,仕途通暢。他盯著孔三娘這條美人魚已經很久了,可她從未假以辭色,但這次嘛哼哼……
“當……”
一聲銀瓶乍破般的音波蕩漾開來,似乎有一絲難言的魔音夾雜其中,頓令滿山人聲安靜下來。
緊接著一陣陣急促而婉轉的當當當的音節如同一連串箭雨般落下,擊打在眾人心頭那層鐵甲上。
忽然音調急轉而下,仿佛箭雨一收,只剩零星的箭鏃擊打在盾牌上。
但是旋即音調陡然拔高,宛如平靜的海面倏然卷起一股滔天海浪,拍打在眾人心頭的礁石上。與此同時王勃那充滿磁性的聲音便隨浪濤拍下: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隻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記多嬌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啦---啦---
啦---啦---
蒼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癡癡笑笑
啦---啦---
啦---啦---
啦---啦---
啦---啦---
啦---啦---
啦---啦---
啦---啦---
啦---啦---
琴音如波似浪,隨著王勃的大笑聲蕩漾開去,天在笑,地在笑,草在笑,樹在笑,魚在笑,鳥在笑,山在笑,水在笑,古今都在笑。
一曲終了,天地之間,笑聲依舊縈繞不息,唯有此地滿山人群萬籟俱寂。
王**身,衣袂翩躚,折扇一開,青絲如舞,整個人似要羽化登仙一般。
梁文廣、何乃才等人呆呆地望著他,孔三娘、余問心愣愣地望著他,方丈等一眾僧人也傻傻地望著他,月奴癡癡地望著他,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的仙音中,難以自拔。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響起,方丈到底是得道高僧,率先醒悟過來,他雙手合十,對王勃躬身一禮道:“施主,琴藝高絕,如琴仙伯牙,今日得以聞聽梵音,如登西方極樂,幸甚至哉!”
王勃翻了翻白眼,也學他合十道:“方丈過譽了。”
“施主能否告知此曲何名?”
“《笑傲江湖曲》”
這時眾人方才一一回過神來,頓時人山人海中發出震天動地的驚歎和叫好聲,其中不乏感概良多者嚎啕大哭起來。
余問心晃晃悠悠倒退,撞在背後的一顆樹上,任憑葉落,難掩雙目失神,喃喃道: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那琴曲中的笑聲仿佛都是向著他的,在嘲笑他的無知,就像滄海在笑細流一般,細流妄圖與滄海一較高下,豈非好笑?
孔三娘不知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他了,方才她聽到的那是人能夠彈奏出來的嗎?恐怕唯有天上琴師才能彈奏出這樣的仙樂吧?難怪他能如此自負,原來不是他小看了天下人,而是天下人小看了他。
她再看那些方才還豪言壯語如何如何的書生,此刻像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頓覺厭惡,似乎覺得天下間的所謂才子都不過如此,而唯有王勃這樣的奇男子……忽然她一驚,暗罵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麽,他方才可還羞辱了她,不僅損了她面子,還打了她的兩個護衛。
還有那句“誰負誰勝出天知曉”算什麽?是在諷刺她嗎?想到這裡,她便又怒氣勃發,漲紅了臉叫道:“王勃,我們青山常在綠水長流,本娘子跟你沒完!我們走!”
說完,鞭子一揮,比劃了一個響亮的鞭花,便走了,只是怎麽看都覺得灰溜溜的。
韋承慶朝王勃歉意地拱了拱手,他本就是作陪的隻好也跟著走了。至於那些跟著來的出自絳州各縣的才子哪還有臉再留下來,便掩面而逃了。
余問心剛要走,王勃卻叫住了他道:“余問心。”
余問心嘴角扯出一絲弧度,笑得比哭還難看道:“什……什麽事?”
王勃手搖折扇翩然而來,笑道:“某只是想問一個問題,上次某是不是說過別再讓某看見你?”
余問心後退了一步,卻又脖子一耿,嘴角抽搐地道:“那又如何?”
王勃忽把折扇一合,指向他身後叫道:“哎呀,瞧,你爹來了!”
余問心忙回頭一看,哪裡有他爹的影子,便知上了當,但旋即屁股一痛,屁股帶著身體就騰空飛了起來。余問心一招狗刨屎落地,吃了滿嘴的灰。
“記住了,這招叫‘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學會了足以縱橫江湖,下次可別再讓某看見了,不然再附贈一式。”王勃朗聲道。
滿山人群登時哄堂大笑。
余問心羞憤欲死,灰頭土臉地跑了,口中嚷著:“王勃,我們走著瞧!某跟你沒完!”
“好厲害,小師弟,佩服佩服,你這琴藝真是沒得說了,簡直神乎其技,絕了。”梁文廣過來讚不絕口地道。
“小師弟,不行了,你得賠某,聽了你這曲子,某以後再聽別的絲竹之聲便覺索然無味,你得賠某。”何乃才興奮地叫道。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正如四郎所言,見識了仙樂,便覺天下間的音樂都不是音樂了,以前隻覺你詩作得好,沒想到這琴技也堪稱一絕,某真是服了服了。”程遂英撫掌讚歎道。
望著被無數人恭維的王勃,月奴默默地站在人群邊緣,臉上洋溢著喜悅,心裡卻又有些惆。
他太優秀了……她在心底幽幽地歎道,是怎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人群的歎息王勃都聽在耳裡,他們在遺憾,覺得這次之後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機會再聽到這樣的仙曲。
王勃笑了笑,來到方丈面前,合十道:“方丈,在下有一事相求,請方丈成全。”
方丈本也在暗自歎息,如此梵音,如佛祖親授,道盡了人世滄桑,看破了紅塵俗世,難得的卻是通曲以超出三界遺世獨立的胸懷俯瞰世間百態,笑談天下,果然不負笑傲江湖曲之名啊。
方丈聞言,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請講。”
王勃伸出折扇指了指碧落碑,對方丈道:“請方丈在碧落碑旁再豎一碑,某欲將此《笑傲江湖曲》銘記其上,好教天下人皆能聞聽此等琴曲,可好?”
方丈聞言,渾濁的雙眸擦的一下就亮了,隨即又合十道了句阿彌陀佛,心平氣和後,方才對王勃道:“施主此舉造福世人,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王勃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說他應該是同意了吧。
方丈即刻命人拿來紙筆墨硯,眾人聽說王勃要將《笑傲江湖曲》銘記於碑上,歡喜之余都跑來圍觀。
這銘碑自然要先把內容寫好,再請工匠將內容銘刻在石碑上,方才成碑。
王勃執筆蘸墨,曲譜已在心中,所以只需照本宣科便可。只見他奮筆疾書,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少頃,《笑傲江湖曲》便躍然紙上了。王勃似乎覺得少了點什麽,便拿出獅子頭印章將自己的大名蓋了上去。
方丈拿起琴譜看了看,旋即愣了一下,抬頭訝然道:“施主,為何琴譜中又加了簫譜,難道《笑傲江湖曲》並非琴聲獨奏,而是琴簫合奏?”
王勃搖了搖折扇,笑道:“方丈說得沒錯,《笑傲江湖曲》乃是琴簫合奏之曲譜, 雖以琴獨奏或以簫獨奏,但凡技藝高超,皆可彈奏此曲譜,然琴簫合奏才能真正演繹出此譜真正的精髓。”
方丈迫不及待地問道:“比之你琴聲獨奏如何?”
“勝之百倍。”
眾人大驚,方丈也是一驚,旋即便道了一句阿彌陀佛,今日一驚一乍之次數,簡直比他從出生到現在還多。
王勃以琴獨奏便以為是仙音了,那琴簫合奏豈非聞之便可得道成仙佛?
不顧眾人的震驚,王勃合扇負手而立道:“然琴簫合奏何其難也,需得一知己,或雅坐,或舟行,於或山川浩渺之地,或飲血江湖之間,二者心心相印,方能彈奏出那等千古絕唱;然曲高和寡朋難覓,環顧宇內,知己何在?難怪乎俞伯牙會在鍾子期墳前斷弦了。”
眾人不覺被他帶入那種意境中,醉了。
方丈如同彌勒佛一般笑眯眯地將《笑傲江湖曲》卷起來,裝進一僧人捧著的檀香木盒中,對王勃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放心,老衲隨後便命人豎碑,將此曲譜銘刻其上,老衲觀這天色已到哺食之時,施主不如隨老衲去吃齋吧。”
王勃愕然,擺手道:“吃齋就免了吧,方丈,在下從不吃素。”
經此一役,《笑傲江湖曲》便在江湖上流傳開來,無數遊俠豪傑、文人墨客慕名起來,一時間絳州之地群英薈萃,風雨欲來,但這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