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荒村。
道聖子一家被發配邊疆,張僧繇人亡家破,都是由於畫藝太精湛的緣故。到了邊疆後,道聖子便收起了作畫之心,以編織草鞋賣給顧客維持生計,過著清貧的生活。
他的良妻薑花兒,順從他的意願,跟著他一起簡樸渡日。
平凡的生活中,由於多了一個兒子,所以多了許多的幸福。
他們的假兒子,跟著母親姓薑,叫薑小僧。
為什麽說是假兒子呢?原來,當日喬小蘭帶著才出生的小孩來投奔道聖子,正值薑花兒臨盆。
喬小蘭給薑花兒接生,生下的是一個女孩。
薑花兒靈機一動,道:“小妹,這邊疆之地雖無人認識你,但你是帶著兒子逃亡,只要有這個特征,巡捕們早晚會懷疑到你身上,皇帝也會派出人來尋訪到你。當今之計,只有將我的女兒和你的兒子調換,你抱著女兒,就像是手中握了一塊擋箭盾牌,即使是有人懷疑到你身上,只要佯裝為小孩把尿,露出女孩的特征,別人也必定會以為認錯了人。”
喬小蘭知道薑花兒計策高明,但也不好意思因為自己的事,而將別人的女兒換掉,便道:“這怎麽行呢,這孩子是嫂子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若是將她抱走,豈不像從你身上割下一團肉一樣?”
薑花兒柔聲道:“那你的兒子,被我抱走,做了我的兒子,你有沒有覺得被割下了一團肉呢?”
喬小蘭笑道:“那怎麽會?師兄畫藝精湛,嫂子智謀過人,小兒跟了你們,是他前世修福,我怎會心痛?”
薑花兒道:“就是,只要所托為可信之人,怎會心痛?我與你相識多年,知道你的為人,在智謀上不亞於我,在體貼上更勝過我,我將女兒托付給你,就像你將兒子托付給我,怎會心痛!”
薑花兒為救弟婦,竟願將女嬰與她對換,此情義薄雲天,喬小蘭聽罷,眼噙淚花,不再多言,唯有俯身下拜,以謝嫂子濃恩。
薑花兒叫道聖子進來,向喬小蘭作揖,以謂托女之情。
這樣,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喬小蘭與薑花兒將一對男女嬰兒巧妙對換,從此喬小蘭在生活之間,便不再像從前那樣,處處不便。
時間如流水,轉眼已是五年之後。
道聖子一家三口,將破廟修葺為家,廟的大破院子裡,有一棵棗樹,那是女兒出生,薑小僧入戶那天,道聖子親自栽下的。原來,道家人有兒女出世便栽果木的習俗,等嬰兒長到五六歲嘴開始饞的時候了,種下的果樹掛果累累,剛好可以供小孩頑耍采摘。
簡樸人家,總有許多的事情要做,道聖子晚上編織草鞋白天要拿出去賣,薑花兒沒日沒夜地刺刺繡,兩夫妻各忙各的,沒有太多的閑暇時間帶薑小僧玩耍。
此時是五六月份,棗樹正掛青果,破廟臨近荒山,山上的小松鼠們,常趁人不在的時候,成群結隊地跳到大棗樹上,偷吃棗子,喜鵲和烏鴉也愛常來。
薑花兒靈機一動,便將轉來轉去的薑小僧拉到身邊,道:“小僧,你看,山上的喜鵲、烏鴉和松鼠們,常到我們家的大棗樹上偷棗子吃,娘給你安排一個任務,守住大棗樹,別讓敵人來搞破壞,你接不接受啊?”
薑小僧用手指頭摁著自己的小嘴巴,撇著頭想了想,問道:“那這是做大事情,還是做小事情呢?”
薑花兒驚訝小孩子發出這樣的疑問,奇道:“這有什麽關系呢?”
薑小僧一本正經地道:“娘不是說過嗎,男人要有大志向,要做大事情,小事情上可以偷一點點懶,大事情上絕不能含糊!所以,如果是大事情的話,我就又勤奮做得又好,如果是小事情的話,我就做得只有一點點勤奮,一點點好!”
薑花兒聽了薑小僧天真的話,笑了,她想想道:“今年大旱,農民十月份的糧食可能欠收,大家沒錢買我們的東西,我們也會跟著挨餓。你守著這棵大棗樹,等棗熟的時候,我們把棗子摘下來儲藏好,以備缺糧的時候拿出來充饑。一家人的溫飽,就看小僧守護著的這棵棗樹了,所以,這件事情,可是一件大事啊!”
薑小僧一聽是件大事,便得意了起來,說:“那我現在就去,保證不讓敵人偷走一顆棗!”
說罷,他拾起一根長竹竿子,蹦蹦跳跳地守護他的棗樹去了。
這樣,薑小僧白天拿著一根長竹竿子,像衛士一樣,守護著自己家門外的大棗樹,晚上一有什麽動靜,他也會起床來到外面,看有小動物偷吃他的棗子沒有。
兩個月過去,玉米般大小的青棗,變成了拇指般大小的半青半黃棗,山上的小動物們,饞著這些棗子呢,但有薑小僧守護在棗樹下邊,它們一顆也別想偷到。
那一夜,刮著狂風下著大雨,薑花兒一覺醒來,感覺身邊少了點什麽,她往身邊一摸,孩子薑小僧果然不見了。
她連忙推醒道聖子,道:“聖子,小僧不見了!”
道聖子翻了一個身,喃喃道:“可能是到外邊撒尿去了吧。”
薑花兒睜開眼睛,道:“不是,你聽……”
道聖子屏住呼吸,凝神細聽。他聽見大門之外,傳來輕風細雨吹打黑夜的聲音,雨夜之中,仿佛還有一個孩子在輕聲地哭泣。
他於是責問薑花兒道:“是不是你罵了他,他心裡難過,就躲在門外哭啊?”
薑花兒想了想白天的事,疑惑道:“沒有啊,今天我連說都沒有說他一下,更別說罵了,他為什麽躲在外面一個人哭啊?”
說罷,道聖子與薑花兒一起起床,走出門外去看個究竟。
他們走出門,只見漆黑的雨夜中,兒子薑小僧,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大院內,抬頭望著大棗樹,一下接著一下,無限傷心地抽噎。
看著薑小僧如此傷心的樣子,薑花兒連忙奔過去,蹲下身子,問兒子怎麽哭得這麽傷心。
薑小僧哽噎著說:“雲這麽暗,風這麽大,馬上就要下大暴雨了,娘說了要我守好這棵樹的,可是,一下大暴雨,樹上的棗子就全都會被大雨打下來了……”
薑小僧還未說完,便“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薑花兒見薑小僧哭得這麽傷心,自己也跟著落下了淚,她將薑小僧抱入懷中,安慰他道:“乖孩子,沒關系的,你已經盡力了,只要盡力了,不論成不成,我都不會怪你的,爹也不會怪你的。”
薑小僧撲在薑花兒肩膀上,還是不停地哭。
道聖子見了這一幕,大受感動,他走到小僧面前,道:“乖孩子,爹用筆把這滿樹的棗子畫下來,這樣,再大的風和再大的雨,也別想把它們摘下來,你說,好不好?”
薑小僧淚眼汪汪,望著道聖子直點頭。
道聖子取出代代相傳的中華神筆,那是薑花兒留在這裡的,道聖子既是張僧繇的兼兄兼師,又是薑小僧的養父,張僧繇去世,神筆自當給他保管。
只有墨汁,沒有其它的顏料,道聖子便用墨汁多個層次的深淺變化,來表現顏色的多樣性與畫面層次的前後關系,他是僧道機的傳人,畫藝精湛不言而喻,不久,畫作基本構成已經完成。
“隆”地一聲雷響,風突狂,雨增大,豌豆大的密集雨點,嘩啦嘩啦地打向大地。
淺墨輕潑,再蘸清水用神筆暈染,無形的風雨,也被他一並攝入畫內,外在的風有多狂,畫中的風有多狂,外在的雨有多大,畫中的雨有多大。
但是,畫面上的風無論有多狂多猛,畫面上的雨無論有多急多大,那一棵綠葉婆娑的大棗樹,總是傲立於風中,樹上的青黃色碩果,也總是毅立於枝頭。
薑花兒抱著薑小僧,站在道聖子的身後,靜靜地欣賞著道聖子的畫,和他那飽含熱情的畫畫動作。
雷聲大作,大雨傾盆,這些都影響不到薑小僧的幸福,沒多久,他便在薑花兒的背上,美美地睡著了。
一個長長的閃電劃破長空,道聖子在閃電中收筆。薑花兒看得如癡如醉,出口點評道:“這不僅僅是孩子心中的大棗樹,也是風雨飄搖的道聖子心中,那棵臨風臨雨總也毅立不倒的大樹啊!”
道聖子默笑,收起神筆和畫卷置於左手,右手則情不自禁地環擁著愛妻薑花兒,在這個風雨之夜,一家三口就這樣幸福地同進破房。
【當寫到薑小僧望樹大哭時,我掉淚了。】
第二天,玉淺帶著她的女兒來拜訪。玉淺就是五年前的喬小蘭,為了躲避通緝,就改了一個很不起眼的名字。玉淺的女兒,也就是道聖子夫婦的女兒,玉淺給她起了個動聽的名字,叫玉夙兒,隻比薑小僧小一個月。
玉淺和女兒住在棗莊,雖與荒村相鄰,但為避人耳目,所以並不常來往。道聖子和薑花兒,便像對待貴賓一樣地對待他們。
薑小僧帶著玉夙兒到院子裡撿拾昨夜掉下的棗子,道聖子、薑花兒和玉淺在房子裡談論兩個孩子的將來。
薑花兒沏的是菊花茶,是十月間采自山間的野菊花抹鹽,再配以幾粒炒黃豆、炒南瓜子和炒花生製成,香氣撲鼻,喝入口中,自有一股農情家味。
師兄的稱號已經改為大哥,玉淺邊喝茶,邊對道聖子道:“聽說,大哥已不再作畫,一心在這荒村過著隱士的閑適生活,豈不快哉!”
道聖子道:“但聽你嫂子講,當年故人去世時,曾托夢給你,說他要在地府受苦,直到太陽被人從神龍腹中解救出來,他才能解脫。”
玉淺道:“是有這麽回事,怎麽,這件事情,影響到了大哥和嫂子的閑志嗎?”
薑花兒在一旁道:“你大哥雖無心再鑽研畫藝,但我們夫妻對故人的事,卻是記掛在心。你大哥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就培養小僧的畫藝,到小僧畫藝達到神境地步,再像當日故人畫龍一樣,畫出另一奇獸,此獸出世之後,需能克制神龍,從其腹中奪出太陽。那時候,太陽重回大地,故人罪孽解脫,我們夫妻,也才能真正地歸隱山林。”
玉淺聽了薑花兒的話,並未表示出太多的喜悅,反而因為他們夫妻對自己一家人太大的恩情而內疚,道:“幫故人安頓了妻子,帶大了小孩,已經是最大恩澤了,怎能再讓大哥大嫂為故人操心?”
道聖子大聲責道:“妹子這話,是在質疑我與故人的兄弟之情麽?”
道聖子與張僧繇都是孤兒,道聖子比張僧繇大三歲,小時候僧道機到山上去采顏料,常常半月不回,張僧繇便由道聖子帶養著,道聖子一直視張僧繇為骨肉兄弟,所以聽到玉淺的話,他想都沒想就發出這樣的責問。
這一句責問,問得玉淺不知如何對答,隻得低下頭,臉露歉意。
薑花兒在一旁責怪道聖子:“妹子難得來一次,你責備她幹什麽?”
道聖子轉怒為笑,道:“故人已逝,如今我是妹子的至親之人,說錯了話我不責備她,還能是誰責備她?”
玉淺抬起頭,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請大哥將夙兒也帶在身邊,讓她跟著你學東西吧!”
本來以為道聖子一定會同意玉夙兒跟他一起學畫的,沒想到道聖子卻道:“師父當年用一顆心教兩個徒弟,力量分成了兩半。如今我用一顆心教一個徒弟,力量完完整整,這樣我教出的徒弟,一定會勝過師父的徒弟。所以,就讓玉夙兒,另求明師吧!”
薑花兒也道:“聽說這五年時間內,為了能夠畫出超越故人的奇獸解救出故人,妹子閉門不出,專攻畫藝,以妹子智慧,勤學五年,說不定畫藝已不亞於你大哥了。我想,你大哥有師父教有所桎梏,你自學成才反而思路開闊,不如,你就自己教習玉夙兒吧,說不定能夠另辟蹊徑,取得特別的效果!”
玉淺隻得點點頭道:“那我就試試吧!”
正說到這時,薑小僧與玉夙兒歡歡喜喜地跑進來,每人衣兜裡都抱著一大包新新鮮鮮的大紅棗子。
薑小僧把棗子遞給薑花兒, 道:“娘,是棗子,屋外還有一大筐!”
三個大人連忙跑到寺廟外去看個究竟,果真像薑小僧所說的那樣,他們看到了一大筐棗子。
薑花兒奇道:“這是誰家的棗子啊?”
玉夙兒搶先說道:“是一個大叔給小僧哥哥的,他一見小僧哥哥便叫哥哥,還說,掉了幾個破棗子沒什麽要緊的,今天還給他一大筐,讓他別再傷心了。”
玉淺也奇了:“既然是個叔叔,怎麽又說自己是小僧的弟弟呢?真是怪事,夙兒,是不是你聽錯了?”
玉夙兒卻堅定地道:“沒有聽錯,那個叔叔就是‘哥哥哥哥’那麽叫小僧哥哥的!”
薑花兒拾起熟透的紅棗,喃喃道:“我們邊疆屬於中原北部,氣溫較低,此時棗子都還沒有熟透,這些棗子,一個個都熟透了,應該是從遙遠的南方運來,就一晚之間,將這麽多棗子從南部運到北部,難道,這個人是神仙?”
玉淺心中一番思索,猜出了個大概,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人,應該就是神龍。”
道聖子與薑花兒,一齊望向玉淺驚訝:“啊?”
薑花兒支開小僧和夙兒,解釋道:“神龍是從故人筆下出世的,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故人就像是他的父親一樣。而小僧原本是故人之子,又比神龍早三天出世,所以,神龍雖變幻成了大人模樣,卻仍然叫小僧哥哥。”
道聖子與薑花兒愕然,本以為沒有情感瓜葛的神龍,突然來認小僧為兄長,他們倆之間,一個要再畫聖獸殺了另一個,另一個卻又念情來叫哥哥,這,到底會衍生出一段怎樣的孽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