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純是誤會一場!那你既不是洛佩茲的人,就一定是胡大人的說客嘍。”林道乾知道與他胡秀兄妹相稱,如此認為也是情理之中。
徐海見林道乾又誤會了,便忙解釋了如何與胡秀相識以及又如何在馬尼拉偶遇的經過,然後才問道:“林爺自取了胡宗憲的書信去,便再無消息,空讓秀兒在島上等候,不知這是為何?”
林道乾微微搖著頭,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不是我林道乾忘恩負義,只是我早已發過毒誓,再不與官府往來。這江湖事應在江湖決,官府的參與只會壞事。我自官場中來,自知官場中事。如今的官場暗無天日,泥沙俱下,忠臣死於非罪,邪臣起於非功。我隻想勸胡大人明哲保身最好,不要趟這趟渾水。”
“那也就是說不願幫忙嘍?”徐海說道。
林道乾呡了口杯中釅茶,繼續說道:“我不幫忙並不表示我不想剿滅許椂。就算沒有胡大人所請,我也恨不得活剝了許椂。”
“那為何不就此答應了胡大人,於公於私豈不兩利!”徐海不解道。
林道乾歎了口氣,繼續道:“這許椂真是心胸狹窄,不能容人!他殺死鄭一就是石芳的仇人,自然也就是我林道乾的仇人。但我已受西班牙人的牽製,他們時刻都想將我踢出呂宋,加之實力大不如從前,真是愛莫能助。”
徐海聽道乾亦有心消滅許椂,心中為之一動,開口道:“林爺,不瞞你說我是想在馬尼拉造船增兵為的就是要剿滅許椂。今天來找你也正是為了港口泊位的事情。”
“原來如此!”林道乾感歎一聲,繼續道:“如今我們已是至親,還有什麽可說!港上的泊位隨妹夫選用,要多大都可以!且我的人也可統歸你調配,助你造船。”
徐海一聽大喜過望,忙起身抱拳相謝!
但一旁的石芳看了眼道乾,又看了看徐海,說道:“妹夫先不要高興太早,恐怕西班牙人不會輕易讓你如願。”
徐海聽此,忙拿出了那紙總督文書放於二人眼前,說道:“洛佩茲已經允諾我在此造船!他的條件林爺也剛剛提到過,就是想利用我來對抗林爺以求奪取馬尼拉港的控制權。”
林道乾聽到這裡,哈哈大笑,說道:“這個洛佩茲比猴子都精。他這是要坐山觀虎鬥啊!明知我林某絕不會開放口岸給任何外人,他那兩艘西班牙戰船不還停在甲米地嗎?卻偏偏給你一紙空文來挑起你我之間的爭鬥。可他還是百密一疏,如何也想不到我們是這種關系。我現在倒很想知道他要是知道會是這樣,臉上能有怎樣的表情。”
“沒想到林爺與西班牙人之間有如此之深的隔閡,可為什麽又能相安無事多年呢?”徐海不解的問道。
沒等林道乾開口,石芳替他解釋道:“只因在呂宋的三千華人!林爺是華人中的翹楚,振臂一呼,千人響應。西班牙人剛剛立足此地,又有葡萄牙人虎視眈眈,因此也就不敢怎樣。”
徐海若有所悟的說:“原是這樣,看來這島上的明爭暗鬥也不亞於大明海域。”
“不過,話又說回來!妹夫想造什麽樣的船呢?”林道乾話鋒一轉,問道。
“之前我造過一艘百噸沙船,如今想將其規模擴大,改造成兩百噸左右,建造個十數艘。
”徐海答道。 “不行!不行!”林道乾連連搖頭,說:“中國船太落後,即使能用其戰勝許椂,但在洋船面前仍是不堪一擊。”
“那林爺的意思是?”徐海疑惑的看著林道乾。
“你忘了!不有兩艘西班牙軍艦停泊在甲米地嗎?”林道乾解惑道。
“去劫船?”
“呵呵!當然不是,我們可以照貓畫虎。”
“船舶結構十分複雜,如沒有詳盡圖紙,只看外觀如何造的出來。”徐海不敢相信的說道。
林道乾一指身旁一官,說道:“此子可是造船高手,不論什麽船只要讓他參看半日,便可繪出詳圖。這也是西班牙人不將戰艦停泊此處的另外一個原因。”
“他是我與鄭一的養子。”石芳緊接說道:“他原名張保,父母皆死於海難,唯有他被我從海中救起,小字一官。來一官,快見過姨夫。”
一官一步來到徐海面前,屈膝便拜,“一官之前多有得罪,還請姨夫責罰。”
徐海忙將其扶起,又仔細打量了這少年一番,見他長得星目如朗,臥蠶眉,高鼻梁,元寶嘴,臉龐楞闊分明,身材頎長,不禁說道:“果是一表人才。”
“如今的困難是如何才能潛入戰艦而不被發覺。”林道乾繼續道。
“戰艦之中兵士上百,若想在其內遊走半日而不被發現是不可能的。”徐海也頗為發愁。
石芳微微一笑,對眾人說道:“我倒有個主意!再過十幾日便是洋人的一個節日,叫做聖誕節。這日對他們來說比我們的新春佳節都要隆重。妹夫不如佯作討好洛佩茲,開辦一次酒會,邀請所有洋人參加。我想那時,洋船上的守衛定會松懈許多。”
徐海聽完心中暗暗佩服,此女的智謀與杜蓉不相上下,果是對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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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49年,嘉靖二十七年,農歷十一月二十二,這一天也正是西方公歷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徐海將整座閩粵客棧包下,裡裡外外裝飾一番,一派張燈結彩,喜樂衝天的景象。他還在客棧院中搭起座兩丈高戲台,請來呂宋最好的歌舞班子以及各國雜耍藝人。藝人們你方唱罷我登場,時時刻刻都不停歇。當然這場合中更少不了豔妝的女子,為此他清空了馬尼拉城中所有的青樓妓院。
而早在三天前,徐海就已經將請帖送給了每一個呂宋西班牙人,望他們能出席這場盛大的平安夜宴會。請帖中說的明白,徐海因頭一年入基督教,希望以此方式表達對聖母聖子的虔誠。
總督洛佩茲在得到了徐海的五百枚金幣後,對其的態度大變,不僅十分認可他的這種做法,而且承諾一定到場。
自請帖送出後,徐海一直忐忑不安。他擔心水兵們紀律嚴明,誰也不會來。但當天酉時一過,這些憂慮便煙消雲散。總督洛佩茲還沒到,水兵們便迫不及待的紛紛趕來。每逢佳節倍思親的不只國人,這些水兵遠離家鄉,正愁沒地方消解心中寂寞。有人在異國舉辦這樣的歡樂派對,連總督大人都會到場,誰又能不趕著來。
徐海暗中清點了下人數,足有一百六七十人,換句話說就是留守在那兩戰船上的人不過只有三四十。他低聲附耳對汪直說:“快去通知林道乾,準備好快船,今夜便可動手。”
汪直前腳剛走,洛佩茲便到了。洛佩茲熱情的擁抱了徐海,說道:“中國人能夠像你徐海這樣虔誠信教的真是沒有幾個,這也算是薩爾西多唯一做過的好事。”
徐海哈哈一笑,忙將他請入棧內,並有意試探道:“貴國水兵和軍官也來了不少,這會不會影響軍紀啊!”
“沒關系!沒關系!”洛佩茲看著舞台上一出出精彩奪目的演藝,臉上露出花朵般燦爛的笑容。“今夜是平安夜,是所有基督徒的節日,他們有權利進行慶祝。”
夜色未央,華燈初上,各色酒水輪番呈上,人人都帶著三分醉意。水兵們更是漸入佳境,各自摟抱一美豔女子,盡情舞蹈、說笑。
徐海覺得時機已差不多,隻缺一離開的藉口。而就在此時,林道乾出現在正門,他人還沒進,朗朗話聲先傳來。“今夜好是熱鬧!既包了我的閩語棧,怎就沒邀請我林某呢?”
洛佩茲見到他,大步走了過去,伸出一隻毛茸茸大手與林道乾一握,說道:“林老板!我們又見面了。”
“還是不見的好,見面就沒好事,對不對,總督大人。”林道乾故意沒有理會徐海,隻跟洛佩茲說道。
徐海沒計劃林道乾來,隻認為他正做出發甲米地港的準備。正摸不著頭腦時,林道乾說道:“我這人向來喜好熱鬧,聽聞這裡唱上了大戲,便不請自來,不知總督大人是否歡迎啊!”
洛佩茲看了眼徐海,說道:“我並不是宴會主人,林老板應問這位。你們是老相識了,我想徐老板不會拒絕。”
徐海心中暗罵洛佩茲奸猾,他這是故意挑事,只是可惜他並不知道自己與林道乾早已串通在了一起。既這樣,他也故意擺出一副冷淡的態度道:“這閩粵客棧是林老板的!林老板自是願來就來,願走就走。”
“看來徐兄弟並不歡迎我嘛!”林道乾也換上一副冷峻面孔說道。
“歡不歡迎,反正你都來了,真是掃興!”徐海不客氣的說。
“徐海你不要給臉不要臉。”小矬子郭七尖聲尖氣的喝到。“你要是覺得掃興可以走嘛!最好直接滾出呂宋島!”
徐海眼中神采一閃, 隨即明白了郭七話中隱意,這不就是給出自己出發的暗號嘛!於是便借題發揮,大喝一聲:“放肆!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洛佩茲見二人勢同水火,心中早樂開了花。但此時此刻還不宜讓二人僵化,便打圓場道:“好了二位!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句古話,叫什麽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們今天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暫息乾戈。”
“洛大人,我徐海給您面子不和他計較。但也有些醉了,想要回房休息,恕徐海不能奉陪!”
洛佩茲以為徐海不爽林道乾在這裡,回房不過是有意回避,也沒說什麽。
徐海頭也不回的向內院走去。他邊走邊笑,心想:這林道乾演的倒也逼真!他來上這一出,不僅麻痹了洛佩茲,還讓自己找到脫身的借口。
他剛步入內庭,就見小矬子郭七連同潮州七傑其他幾人已在等候。“郭兄弟,你好快的腳程,後發先至!郭家輕功果然名不虛傳!”
“呵呵!徐二哥!”郭七以徐海結拜兄弟中的排行稱呼,顯的格外親切。“我們七兄弟特來助你們一臂之力。咱快走,汪大哥還有一官小兄弟已在船上等候了。”
話一說完,郭七架起徐海一躍跳上三丈高的圍牆,後又腳尖輕點,無聲落地。徐海暗自吃驚,想自己也一百五六十斤重,竟被這郭七舉重若輕般的帶出牆外,可見此人輕功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