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洋鬼子倒也實在,眼睛滴溜溜圍著桌上酒菜亂轉,同時從懷中取出一瓶紅葡萄酒,說道:“酒,喝酒。”
原這西班牙人已囊中羞澀多日,他連店錢都交不起,哪裡還有錢吃喝。如今饑腸轆轆,怎可能經住這邊佳肴美味的誘惑。
徐海一想便明白,哈哈一笑,說:“貴使不必客氣,請入席!小二,再添碗筷。”
西班牙使節開始還較為斯文,想要表現一下國使風度,本想用木筷用餐,可那雙手就像生了蹼一般分不開。嘗試幾次不行,乾脆,斯文不能填飽肚子,直接下手來吃。徐海眾人看的目瞪口呆,這那裡是一國特使,簡直連叫花子都不如。
西班牙人對餐桌進行了徹底掃蕩,他風卷殘雲般的襲擊了幾乎所有的菜肴,又將一壇上等女兒紅喝的一滴不剩,拍拍肚皮算是酒足飯飽。
林姑娘看著好一桌酒菜被糟蹋殆盡,在桌下直掐徐海大腿。生性豪爽的徐海不以為然,品了口杯中紅酒,開口問道:“貴使高姓大名,可否告知?”
“當然!我叫薩爾西多,是西班牙國王親封子爵,格拉納達領主。”
徐海笑笑,心想我又沒問你什麽官職,臭顯擺什麽!“那又不知貴使為何事出訪我大明啊?”
一問之下,打開了薩爾西多的話匣子。他原是西班牙菲律賓總督之下的護衛隊長,經常往返於菲律賓與南越之間。西班牙政府一直很想能有機會與大明王朝進行貿易,可卻礙於朝廷海禁。正因如此,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請求大明朝廷能夠開放海禁,並同意向西班牙開放一個專用口岸。
可當薩爾西多帶著國書和貴重禮品在廣東登陸後卻屢屢遭明朝官員的拒絕和阻攔。先是兩廣總督吳桂芳,後是閩浙總督王崇古,最後薩爾西多決定乾脆直接去北京面聖。當他途徑湖州時,遇到了大麻煩,因喝酒誤事,他打傷了人。
明朝可不像之後的清朝,外國人也不能為所欲為,犯了王法一樣治罪。湖州知府不僅罰光了他的銀錢,還扣留了他攜帶的貢品。
“怎麽?知府連給皇帝的貢品都敢扣留?”徐海聽的有趣,問道。
“他們並不承認是貢品,因為我沒有來朝進貢的勘合。”薩爾西多無奈說道。
徐海聽的明白,對於海禁他也並不陌生,中國海盜們對此人人都恨之入骨。“洋兄,不是我徐海潑你冷水。就算你真能見到皇上,這海禁也百分百不會開。”
“這怎麽可能!大海是寶藏,沒有人不願意得到它!”
“這樣跟你說吧!我在寧波時,見過上萬漁民們為開海禁而去府衙請願,每次都是無功而返。國人尚且如此,更何況你一外國人。”
“哦,天啊!我真是難以置信!”
徐海乾掉杯中酒,安慰薩爾西多道:“洋兄,你的使命算是就此結束了。我勸你早早回國。如沒有盤纏,我願資助。”
但薩爾西多卻十分倔強,搖頭道:“我相信我能說服貴國皇帝陛下。我所帶的重禮是任何人也拒絕不了的。”
山本勘助聽到重禮二字,雙目放光,說:“什麽重禮?黃金?寶石?美女?”
“呵呵!”薩爾西多一笑,說:“那算什麽,我帶來的是西班牙國寶!”
“什麽?你們的國寶?”山本聽是國寶,
更不肯放棄,追問道。 而薩爾西多這次只是笑而不答。
徐海對此興趣不大,他仍勸慰這洋人道:“別說是你們的國寶。當年呂宋國王蘇錄將國家都獻給了皇帝,人口名錄以及土地糧冊都已送到北京,還不是被照樣拒絕,大禮如數退回。”
薩爾西多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滿懷遺憾的說:“哦,這實在是太遺憾了,你們的皇帝將來會後悔的。”
一直旁聽的林姑娘,對朝廷上的事情不感興趣,她同山本一樣好奇於那貴重的禮物,便見縫插針的問道:“大鼻子,你到底說說你帶來的是什麽國寶?”
薩爾西多見事情不成也不再隱瞞,乾脆答道:“是一艘船。”
“一艘船!”包括徐海在內的所有人都倍感驚訝。
“船有什麽了不起,我們大明有的是。”林姑娘不屑道。
“你們大明根本不可能有,全世界也只有我們西班牙有。”薩爾西多驕傲的說。
“大鼻子吹牛皮,我們去過碼頭,那裡根本沒有寶船”林姑娘反駁道。
“那不是寶船,是一條戰船,是我們西班牙無敵艦隊的旗艦,聖馬丁號。再說它根本不在碼頭。”
“什麽?一艘歐洲戰船,還是一支龐大艦隊的旗艦。”徐海心中且喜且驚。他同時又仔細觀察了薩爾西多,感覺他並不像在說謊。於是接著林姑娘的問題,繼續問道:“這樣一艘巨型戰船,它現在停泊在哪呢?”
眾人心思都很靈活,明白徐海這是對戰船有了興趣。如問清地點,他們也許可想辦法弄到自己手中。
“世界僅有一艘,在我們西班牙的巴塞羅那。”薩爾西多說道。
“唉!真是廢話。”眾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船在西班牙停著,你就說要送給皇帝,小心他置你一欺君之罪。我看你還是盡早回家的好。”林姑娘直指著薩爾西多的大鼻子,哈哈大笑著說道。
薩爾西多並未生氣,他看著林姑娘又說:“這位小姐,你真是可愛,我並沒有說要將聖馬丁號送給貴國皇帝。我所帶來的是聖馬丁號的全部圖紙。”
“什麽,圖紙?”徐海脫口而出。
“沒錯!有了圖紙,憑大明的實力,你們想建造多少就建造多少,全世界的大海都會在你們的統治之下。”
他心想薩爾西多所言不錯,先不論朝廷有無興趣,他卻是真的一心向往。如能得到這圖紙可比僅僅得到一條船要好,有了圖紙他就可以稱霸大海。同時他心念一轉,做了個打算,他要在湖州好好招待這大鼻子。
想到此,他問道:“圖紙呢?能否給我們見識見識?”
薩爾西多猶豫了一下,說道:“已經被知府大人扣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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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悉薩爾西多的人會認為他是個既古板又高傲的家夥。但一旦熟絡後,你就會發現他不僅風趣而且知識淵博。半個月來徐海對此感觸最深。
這些日子徐海天天與他混在一起,二人形影不離,反倒冷落了林姑娘。姑娘報怨不迭,荒廢了與徐海談情說愛的大好時機不說,還要伺候這大鼻子薩爾西多。所以她從未給過這洋人好臉色看,對山本更是變本加厲。山本成了她名副其實的出氣筒,只要不高興,就會在山本身上發泄一通。
不過徐海雖暫時“冷落”了林姑娘,但卻得到了更好的回報。薩爾西多教授了不少歐洲地理,軍事,文化等方面的知識給他。還送了一本好書——《海戰要務令》,其中囊括新兵訓練、戰術解析以及海戰經典。只是可惜這本書是西班牙文的,徐海根本看不懂。
面對自己被激發出的強烈求知欲,徐海靈機一動,何不拜這大鼻子洋人為師。他本就天生具備語言天賦,跟山本學了幾月日語,就已經能進行簡單對話,何不再學學西班牙語。且一旦有了師生關系,更加有利於他獲得聖馬丁號的圖紙。
當薩爾西多知道了徐海的想法,他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如今他已知道徐海為海盜,心想能有一個這樣的學生,那即使海禁不開,西班牙王國也可通過他在大明與菲律賓殖民點間進行海上貿易。如果這樣可行的話,更可以打破教皇的《托德西利亞斯條約》,一舉多得,何樂不為。不過,這個狡猾的洋人並沒有一口答應下來,他希望徐海能夠先取回聖馬丁號的圖紙再說。
徐海巴不得如此,但至於如何取回圖紙,他還要好好謀劃一番。如果林鳳沒有受傷,事情甚是好辦,他們幾人只要夜闖知府衙門就行了。可如今,林鳳行動不便,就不能強來。
“我到有一個主意,不過風險太大!”林姑娘手托香腮,嬌滴滴的對徐海說道。
“什麽主意,說說看!”
“是官就愛錢,我們手頭不有五萬銀票嗎?”
經林姑娘一提醒,徐海心中倒真生出一計來。
第二日,他便在湖州城內大街小巷貼滿布告。他要收絲,生絲每擔八十兩,整整比市價高出二十兩。消息很快散開,當天下午,客棧門前便已被擠得水泄不通。徐海對品質看也不看,只要有絲他照單全收。
林姑娘幾人甚是不解,向徐海詢問時,他只是笑而不答。等到第三日他又把價格上抬了十兩,第四日又是十兩,第五日又是十兩。數日下來,蠶農絲販早已把個湖州城填滿,甚至附近府縣的都趕了過來,可真正賣絲的人卻越來越少,大家都在囤貨待漲。
這天,官差手持水火棍來到客棧門前,“收絲的商人可住這裡?我家府台大人請你入府一敘。”
徐海笑呵呵接過差人手中的名帖,回身對林姑娘道:“這便是我的算計!與其我們求他,不如讓他先來求我。”原來徐海在江寧織造府時便知道,江南各產絲府縣每年都有收絲定額。因事關皇家內府采購,大小官員無不當作頭等大事來辦。
現今,他擾亂了湖州絲市,壟斷了貿易,那湖州知府今年必是繳不齊定額,丟了官職是小,那顆項上人頭沒準也要不保,因此能不著急。
徐海喬裝打扮,穿了身富家公子的服飾,又將面孔粉飾一番,便坐著四人小轎大大方方的來到府衙門前。
府台老爺早就恭候在這裡,一見徐海來到,緊上幾步湊了過來,“都說我湖州來了大人物,原是您這樣的俊美青年,老夫真是打開眼界啊!”
徐海心中暗笑這老頭奉承的話都不會說兩句,真不知他是怎麽當上這湖州知府的。他一拱手,說:“知府老爺有請,晚輩不敢不來,但不知您所為何事。”
“唉!咱們還是進屋一敘吧!”說著便將徐海引入正廳。
茶水泡好,知府便又開腔道:“賢弟應是有所不知,如今為官難啊!不僅要處理一府政務,還要完成朝廷的徭役攤派。今年我湖州要收齊八百擔生絲上繳朝廷,可被賢弟這一弄,老夫恐怕官職不保了。”
“哎呦!”徐海故作震驚,說道:“在下真是不知啊!還請府台大人見諒!晚輩其實也有苦衷。大人應該聽聞徐海火燒絲船的事吧!”
“我府早已接到了協捕的照會!怎麽?此事與生絲有關?”
“大人有所不知!我正是德昌號的二東家,徐二。承辦的皇差被徐海那賊人攪黃了,全族性命都危在旦夕。如今隻得出此下策,四處收絲再織新綢,以求自保。”
“哦!原是這樣,可賢弟也要給老哥留條活路啊!”
徐海假意裝作為難,說:“這個,這個!我手頭到是有個幾百擔生絲可以通融,只不過都是我高價收來,這損失可是不小啊!”
“賢弟放心,我不會讓你虧了。只不過朝廷撥下的銀錢就這麽多,又被上面扒了幾層皮,賢弟能否再通融一下,容我日後回補?”
徐海心想你到想的美,口中還是故意支吾道:“這恐怕不行!我還要到別處收絲。如沒有現銀,使些物件作為抵押到也可以。”
那知府聽此早就喜的心花怒放,連忙說道:“賢弟真是仗義!我碰巧前月扣了一瘋癲洋人的所謂貢物,其中不乏珍品,兄弟大可先拿去以抵絲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