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布的軍姿很不標準。

　　他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屈著，六隻上臂在空中揮舞，竭力保持著平衡。

　　他的面部表情非常不雅，血盆大口張開呼呼喘著粗氣，口水順著嘴角一路滴落到身前，雙眼瞪得老大，直直的盯著前方，仿佛那裡有他的生死大敵。

　　他的面前，架著一口大鐵鍋。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肉香，大鐵鍋下面燒的是木柴，劈啪作響。

　　維羅納號駕駛員兼廚師長尼克中尉剛剛往鍋裡加完作料，正捧著一碗湯呼哧呼哧的喝著，他身旁圍坐了一圈人，正吃得大呼過癮。

　　老酒鬼扔掉手裡的骨頭，從兜裡掏出古董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咂巴著嘴正待再來一口，冷不防一隻手從斜刺裡伸出，“唰”的一聲把酒壺搶走了。

　　“本尼小子，快把酒壺還我。”

　　“嘿嘿，尼克大叔，好東西要大家分享嘛。您老人家這酒是自己釀的吧?味道真醇啊！”米爾斯號船長本傑明.米爾斯舉起搶來的酒壺灌上一口，又把壺遞給身旁的吉斯。

　　“是啊是啊，不光是酒好，廚師長的手藝更地道。吃過他做的木柴燉鍋，我就覺得以前吃過的那些所謂大廚的手藝遜斃了，大酒店的牛扒羊腿什麽的完全是渣啊！”吉斯說著話，手裡卻不停，舉起酒壺灌了兩口。

　　尼克臉上有些得意，又有些肉疼，卻看見吉斯又把他的心肝寶貝遞向他旁邊的張一帆。

　　剛剛晉升幾天的張中校沒接，他正忙著對付一大塊肘子，老酒鬼眉開眼笑的上前要接過酒壺，不想赫利從一旁跳出來，一把將酒壺奪了過去。

　　她也不喝，只是雙手捧著酒壺，傻笑著看她的小帆哥大快朵頤，連端木伸手找她要壺也不給。

　　“我說你個死丫頭，只顧著自己男人，他又沒空喝，給我老公來一口。”

　　赫利隻當作沒聽見，依舊把酒壺捧在手心裡。

　　“喝！你還來勁了，快給我，欺負我孕婦是吧?”端木放下碗就要上手掐。

　　查爾斯一手用刀插起一條鮮嫩的裡脊，一手攬過老婆的肩膀，作勢把裡脊肉喂給妻子，不緊不慢的說著:“老婆，犯不著生氣，雖說你才兩個月，也不能動了胎氣。來，張嘴，老公喂一個……”

　　副官果然拿捏住了赫利的軟肋，小丫頭最是見不得他們恩愛，右手向小張的左臂伸去，試圖挽住愛人對他們還以顏色。

　　小張雙臂架著，啃得滿嘴是油，哪有空理會她，左臂一抬，手肘差一點打到赫利的額頭，老板娘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還是內克羅最狡猾，見老板娘要發作，趕忙圓場:“其實除了尼克大廚，我們最應該感謝老板娘啦。要不是她老人家最先提出狩獵的辦法來打打牙祭，我們估計只能窩在艦上啃營養劑，那東西吃的時間長了，引起士兵嘩變都有可能。”

　　他見赫利神色稍稍緩和，索性再加上一把火:“要說老板娘您這後勤總管當得呀，真是沒得說。您一聲令下，全隊下來找新鮮食物，咱把吃不完的鮮肉回去做成熏肉醬肉，剩余的野菜野果弄成鹹菜乾果，把大家給美得呀……我這兩年都胖了10多斤啦。”

　　“算你識相，知道老娘的好。”赫利受用得很，單手提起酒壺拎著給他，作出一副“賞你的”姿態。

　　內克羅也會演，點頭哈腰的雙手接過，喝上兩口，又畢恭畢敬的奉還給老板娘，做足了一副“謝主隆恩”的奴才相。這小子還衝著一臉鄙夷的端木飛個白眼，得意的樣子擺明了“看見沒，你搞不定，哥出馬才行”。

　　米爾斯放下碗去搶酒壺，赫利抓住壺把不給，卻不防解決完肘子的小張伸手一把奪過去，仰頭就咕嘟咕嘟灌起來，半晌才放下。他一邊擦著嘴角的酒漬一邊叫喚，爽，真爽。

　　老酒鬼尼克急了，衝過來一把搶過酒壺仰頭便倒……

　　良久，一滴。

　　他不甘心，搖搖酒壺再倒……

　　這回一滴都沒了，尼克臉上瞬間變色，活像剛死了老婆的鰥夫。

　　“好了好了，今天心情不錯，回艦上搬幾大桶下來，招呼大家一起喝。”張一帆說。

　　尼克點頭稱是，屁顛屁顛的跑去找人幫忙了。

　　小張清清嗓子，大聲道:“吉布中尉！”

　　那邊做金雞獨立狀已經搖搖欲墜的奧爾特人面色一喜，趕緊放下另一條支撐腿，挺胸抬頭一個軍禮:“是！長官。”

　　“誰讓你放下腿了，繼續！”小張頭也不回，吉布趕緊換了一隻腳抬起來。

　　“對你今天的表現，我很不滿意，你這個步兵營長不乾也罷！”小張虎起臉來，竟有一絲張如山的風采，那邊吉布中尉急的頭上冒汗，心想莫不是真要我回去當大頭兵，卻不敢再搭話。

　　小張略為沉吟，繼續說“從現在起，你就到我的身邊作傳令兵吧。軍銜嘛……暫時保留，要是連傳令官都做不好，你就回去當你的大頭兵！”

　　吉布高興極了，又是一個軍禮，大聲說:“是，長官，我保證不讓您再失望了。”說完趕緊把腳繼續抬起來，可不敢再惹老大不高興。心裡暗道:老大，您不會連酒菜都不讓我享受一下吧?

　　………………分割線………………

　　當晚的宴席就擺在山谷間的空地裡，近萬人享用完鮮美的肉食繼續狂歡，場地中央點起幾堆篝火，一大幫年輕人圍著火堆歡歌暢飲。

　　不知是誰起的頭，船員們開始手拉手圍成一圈，開始逆時針旋轉。隊伍聲勢越來越大，更多的人加入進去，連軍官們都被感染，加入人圈跳起歡快的舞步。

　　吉布中尉圈著腿坐在一口大鍋旁邊，大口啃著一條獸腿，一旁的尼克一邊喝酒一邊叫小夥子慢點吃，鍋裡還有很多。

　　肯尼爾敲著不知是誰從船上拖下來的架子鼓，吉斯站他旁邊不斷提醒他找準節奏，章魚漸漸也敲出了些韻律，咚咚鼓點終於跟上大家的舞步響起，把肯尼爾興奮得眉飛色舞，敲得更歡了。

　　人群圍著最大的火堆兀自旋轉笑鬧，軍官們卻已經圍到另一個小火堆邊。兩個酒桶擺在中間，桶裡飄著木杓，各人手裡的木碗也是現做的，想喝了自己拿杓盛上一碗，分外隨意。

　　赫利很高興，剛才牽著她小帆哥的手一起跳了一陣，又被幾個人笑鬧著把她和張一帆推到一起，兩人摔作一團，她還在眾人起哄中趁機親了小帆哥的臉頰。

　　她臉上有些發燙，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羞的，端起木碗又喝了一大口，借著酒勁就把手臂穿進小帆哥的臂彎裡。

　　小張本與一眾軍官邊喝邊聊，大家都喝得挺多，說話不是大舌頭就是大呼小叫，感覺到赫利挽他，抽抽手臂。朱蒂像抓著樹藤的樹袋熊一般把他抱得緊緊的，根本抽不出來，他看看低頭死死抱緊的小丫頭，搖頭笑笑索性不抽了，繼續大呼勸酒。

　　小丫頭樂壞了，抱住胳膊再不松手，酒也不喝了，一個勁胡思亂想。沒一會兒一陣倦意襲來，她竟睡了過去，睡著前還不忘把小張的腿拖過來當了枕頭。

　　張一帆正和一眾軍官邊喝邊聊，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手臂上少了個東西，腿上又多了個東西。

　　他低下頭，恰好看到赫利滿足的笑臉，那丫頭或許是夢到什麽好事情，笑的分外可愛，那嬌憨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那個可愛的小尾巴。小張隻覺得心中一陣柔軟，好像有什麽地方正被絲弦撥動，女孩兒十多年孜孜不倦的癡纏場景一幕幕湧上他心頭。

　　小張禁不住寵溺地揉了揉她頭頂，卻見赫利像享受主人愛撫的波斯貓一般，慵懶的挪動一下頭，換個姿勢繼續做美夢。他臉上泛起一陣溫柔的笑意，過了一陣才轉頭繼續談笑喝酒，聲量卻盡量放低了些……

　　………………

　　赫利悠悠醒來，第一時間伸手摸摸枕頭，嗯……還在。

　　她慢慢撐起身子，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四下打量。

　　營地很安靜，篝火還沒有燃盡，士兵們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一個士兵抱著酒碗大叫“再來，我沒醉”，隨即歪頭繼續打呼。

　　赫利撲哧一笑，一不小心踢到一條腿，低頭一看，小帆哥也歪躺著，兩腿叉開，想是為了給她當枕頭刻意的。軍官們也睡了一地，除了查爾斯夫婦不在，其他人都在這周圍一圈胡亂躺著。

　　赫利想到夜裡涼，試圖找些東西給小帆哥蓋上，四下轉了一圈卻一無所獲。她低頭想想，不如把小帆哥架到登陸艇上去?那有個幾個軍官休息室。

　　“小帆哥確實是醉了，好重。”赫利使勁把張一帆的手臂架到肩上，覺得男人的身子死沉，有心換個姿勢又怕吵醒他，隻得架著他一步步慢慢挪動。

　　終於找著房間，赫利把男人扔到床上，自己坐在床邊休息。她回頭看著斜躺著的男人，又強撐著起來把他的身體擺正，脫去鞋襪，隻覺得渾身上下再也沒有一絲力氣，只能癱坐在地上喘息。

　　過了好一陣， 赫利稍稍恢復點力量，一抬頭正看見男人的側臉。

　　小帆哥的頭髮長了，從她的方向看去，前面的漆黑發梢已經掃到了眉毛，卻為他平添了一種清秀的魅力。

　　赫利直起身子趴到他枕邊，傻傻的看著心愛的男人。

　　看他那幾乎斜插入鬢的長眉，看他那肉肉的耳垂，他曲線分明的臉頰，他薄薄嘴唇的醉人弧線，還有唇上淺淺的胡樁……赫利突然覺得身子滾燙，一股熱力從腹下直衝上腦際，這不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麽?她噌的站起身來。

　　下一刻，她腦中卻浮起一連串影像:小帆哥盛怒轉身離去，朱蒂怒罵自己卑鄙，自己掩面哭泣，端木鄙夷的眼神，船員們竊竊私語的背影……

　　我到底該怎麽做?赫利傻傻愣在那裡……

　　過了好久，一個聲音她在腦中響起:你要答應我兩個條件！

　　……是朱蒂的聲音。

　　她隻覺得那股熱流從腦中轟然褪去，靜靜的坐到枕邊，伸手輕撫男人的臉頰，半晌後俯身輕輕一吻。

　　赫利又坐著呆看了很久，終於輕輕站起身來，轉身踮著腳尖走到門邊，關燈，再輕輕帶上房門。

　　……………………

　　直到赫利輕柔的腳步聲遠去，房間裡響起一聲為不可聞的歎息，床墊輕響，許是床上人翻了個身。

　　漆黑的房間裡，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