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勁有余鎮定不足

　　當張一帆看到屏幕上這幾個字時，作勢要將手中的戰術面板摔到地上。“別急，讓我看看。”身旁的查爾斯副官眼疾手快，一手托住他的右臂，把面板順勢接了過來。

　　這是上級發來的年終考評表，上面是漂亮醒目的公文字體:

　　聯邦宇航總局第一混編作戰部所屬張一帆少校，您在過去一年內成績斐然，功勳卓著，完成了13項作戰任務，55項探索任務……

　　洋洋灑灑千字文，全是好評，評價是鮮紅的大字“優”。下面是一排同樣醒目的八個紅色大字，手書，蒼勁雄渾，明明是用點觸筆寫的，卻透出一絲古意，應該是某位大人物的點評。“衝勁有余鎮定不足”，再下面沒有落款，只有系統標注的日期:聯邦歷4293年8月23日。

　　查爾斯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疑惑的看著上司問:“看起來評價很高呀，說不定稍後就有晉升的公告下來了，但是這沒頭沒腦的八個字是誰寫的?”

　　小張沒有答話，自顧自氣衝衝的往艦橋外走。查爾斯趕忙收好戰術面板，跟上前去，邊走邊安慰上司:“也許是某位大人物對你表示關注，即便這八個字有些貶義，我也不覺得這是壞事。”

　　小張還是悶著頭走，心道:確實是個大人物，20多年隻給了我三次評價，還三次都一字不差，不知道他到底看我哪裡不順眼。

　　從小到大見都沒見過幾次面，從來沒有問過我的近況，難道就根據層層上報的情報來判斷我的表現?不對，我表現還不錯的啊。還是打心眼裡不喜歡我?這算哪門子父親?他邊走邊想，越想越火大。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長廊，經過輪機室、水手艙、餐廳、娛樂中心，張大船長都沒有停留，埋頭只顧走。查爾斯正詫異上司這到底是要去哪，經過禁閉室，原本他們走過了幾步，小張卻停了下來，歪頭想想，掉頭就衝著禁閉室走去。查爾斯心頭暗笑:看來學長是想給犯錯的士兵訓話來瀉火。

　　門剛推開一點，就傳出一陣熟悉的、刺耳的、無序的噪音。果然，粉紅章魚正在房間正中手舞足蹈，兩個年輕士兵縮在牆角的長凳上捂著耳朵都快翻白眼了。

　　張少校也不出聲，見被虐的士兵看向自己，側身讓出大門，指指兩人，又指指門外。兩個士兵嗖的一下就躥了出去，小張背著手走向背靠自己的章魚，查爾斯默契的帶上門。

　　待張一帆走到章魚面前，肯尼爾正眯著眼睛唱得如癡如醉。小張也不說話，伸出食指在他腦門點點，不動，再點，章魚扭了兩下，再重重點了兩下，章魚帶著氣憤的神色睜開眼。“關禁閉還敢戳……戳……戳……”後面的“我”字沒說出口，他終於發現不妙了。

　　也算章魚倒霉，唯一的愛好被船長一次又一次的逼往專用“練歌房”。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好地方，一個沒人打擾，能盡情展露才華，還有人“欣賞”的地方，才來了三次就被抓了現行。

　　船長又一次邊戳邊罵將肯尼爾逼到牆角，一旁的副官背靠著門慵懶的站著，一邊欣賞學長對學弟親切的教誨，一邊微笑著想:“還是一副熟悉又溫馨的場景啊。”

　　終於，學長累了，學弟跪了。

　　“你說你要不要這麽無恥，這些士兵也不是犯了什麽殺頭大罪，關禁閉已經夠慘了，你還來折磨他們，想把我的船員搞出精神病不成?再最後一次警告你，要唱歌回你的練歌房去！”

　　小張發出對肯尼爾的第N次最後通牒，拍拍雙手扔下一灘爛泥般的章魚，揚長而去。他心情大好，甚至邊走邊開起副官的玩笑來:“查爾斯，你的少校軍銜明天就正式下來了，有沒有興趣自己帶一條船?要不，跟你家端木搭夥去?”

　　查爾斯臉紅了，向來沉靜的副官指揮風格老練無比，卻就是開不得這種事關男女的玩笑，即便是已經成婚即將生子。

　　查爾斯和肯尼爾是一畢業就趕來追隨學長的，而端木蕊調任這裡也沒晚幾天。張一帆新接手的D級船被他定名為維羅納號，不久之後率領的船隊仍取名雲帆，成員大部分還是新丁，是B級艦隊J.P.斯納普的眾多D級小隊其中的一員。

　　頂級美女端木蕊，以溫柔的笑容和親切的談吐而聞名，即使是身為D級船荊棘花號的艦長，與普通士兵對話都面帶笑容。她幾乎是從就任的第一天開始，就受到所有年輕人的追捧，追求者眾多，最終卻與男女感情上異常木訥的查爾斯走到了一起。

　　張一帆隨口一句玩笑，自顧自向前疾行，紅著臉的查爾斯卻越走越慢，終於跟不上上司的腳步。他也不再去追，靠著舷窗停了下來，倚著護欄，望著窗外的亙古閃爍的星空，嘴角漸漸浮現起一絲笑意，再一次陷入甜蜜的回憶。

　　端木有一張天生就會微笑的臉，眉眼又極具古典氣質，性情溫柔善解人意，從UMMS上結識的第一天起，查爾斯就一直默默注視著她。

　　她是如此優秀，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帶著濃濃的女人味。年輕帥氣的查爾斯，雖然在雲帆女性成員中人氣頗高，在她的面前，卻總覺得自己是個癩蛤蟆。

　　查爾斯性格有些內向，多年來受到的貴族式教育使他總是舉止得體，時刻從容不迫，雍容華貴又不失含蓄。但每當他看見端木的微笑，就感覺血流加速到極限，那顆滾燙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一旦端木向他走來，他總會在第一時間從眼角的余光收到訊息，擺好自認最帥的姿勢，並迅速恢復若無其事的樣子。每一次碰面都是一場考驗，他會轉頭繼續跟旁人若無其事的對話，會側過身紳士味十足的讓道，會面帶微笑向她點頭致意。

　　但沒人知道他那時在手心冒汗，腳趾抓緊，頭皮發麻，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他會在心裡不停自問:她過來了，她會跟我說話麽?會跟我說些什麽呢?我該怎麽回答?如果我主動搭話，她會討厭我嗎?啊，天啦，她走過來了。

　　這種自問重複了無數次，他不止一次想找別人問問，卻始終沒有真正實行過。主動搭話會讓女孩兒討厭嗎?在幾個月前的一次舞會上，查爾斯終於得到了答案。

　　當天的作戰任務很成功，歷史性的零傷亡。維羅納號的機庫被騰空了一塊，臨時改作舞廳，一萬多個年輕人擠在那裡，盡情歡歌、暢飲、熱舞。

　　優雅的查爾斯端著酒杯站在外圍，再次婉拒了一名邀舞的女兵。肯尼爾站在他身邊，龐大的身軀正隨著節奏扭動，眯著眼無聲的哼著歌，顯然某人又遭受過打擊。

　　查爾斯稍稍挪動腳步，換個角度以便能看到舞池中央那個耀眼的黑發女生，她一向對旁人的邀舞來者不拒，此時她正同一位高大的步兵旋轉著。她的笑容無懈可擊，她的姿態曼妙無比，她的裙擺隨著舞步神采飛揚。

　　“她應該不會拒絕我吧。要去邀舞一曲麽?”查爾斯從心裡問自己。

　　“還等什麽?快去啊！”那是張少校發出的聲音，嚇了查爾斯一大跳。雲帆的首領一個人悄悄溜到了他的身後，顯然是注意到副官視線聚焦所在。他探頭探腦藏在他身後，應該是在躲著誰。

　　“這家夥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查爾斯一想到前段時間某人偷看自己電子日記的事情就恨不打一處出。“或許，至多再加上肯尼爾。”他向章魚看去，斯密特拉人還是眯著眼， 臉上除了猥瑣沒有別的表情。

　　背後被推了一下，不動，再一下，查爾斯轉頭狠狠盯著自己的上司，那張臉上的笑容怎麽看怎麽不懷好意。船長又使勁推了幾次，查爾斯依舊不為所動。終於，船長好像注意到什麽，偷偷溜走了。

　　要去麽?一遍又一遍的自問。時間過的好慢。

　　終於等到一曲終了，眾人停下腳步，紛紛鼓掌。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瞥見端木優雅地拍著手，脖子微微側仰著，笑魘如花。

　　那一刻他不知從哪裡借來了勇氣，趁下一曲還未響起，放下酒杯，撥開人群，直直向著心中的女神走去。他走得很堅定，雙手無意識的揮動著，不斷將身邊的士兵輕輕推離他的視線，他根本看不到他們，他的眼中只有一個人。

　　面前的黑發女生仍保持著溫柔的笑意，查爾斯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請問，我有榮幸請您共舞一曲麽?”

　　舞曲聲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配合，那個該死的DJ還在喋喋不休的煽動人們的熱情，大家都在笑著看DJ手舞足蹈的表演，根本就沒到邀舞的時候。查爾斯考慮到舞廳的吵雜，說話聲音很大，大到一旁的幾個士兵都轉過頭來，有個他手底下的作戰參謀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端木的笑容凝固在精致的臉蛋上，似乎被嚇到了。

　　查爾斯木然的站著，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心裡使勁的罵著:我怎麽這麽蠢啊！這下子，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