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凌峰躺在床上,雖然目光無神,但是身體卻抽動不停。他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傷口,小的不算,大的傷口就有十幾二十處,這些傷口雖然被處理過了,但是疼痛依舊在,每一處傷口都牽著他的神經。他已經習慣了,隻是身體還會有本能的反應,精神的刺痛,肌肉的抽搐,讓他的身體不停的顫動著。
夏雪作為一名特護,護理過不少的特殊病人,但是第一次護理一位小孩子。看著眼前不停抽搐的身體,她心裡一陣疼惜。低下身子,她將雙手放在嘴邊吹了一口熱氣,然後用力的搓著,直到雙手燙熱,才輕輕的放到幼小的身體上,在他沒有受傷的地方輕柔的揉動著。
被凍傷的身體裡會有淤塊,這些淤塊若是化解的晚了,會有痛癢的感覺,這種痛癢感讓人很難忍受,忍不住的想要抓撓,若是抓撓時不注意就會牽動其他傷口,不利於傷口的愈合。
夏雪的手輕輕的揉動韓凌峰的身體,不敢多用一分力氣,深怕弄疼了他。感受著他抽動的身體,看著他茫然的表情,她的心也跟著一次次的抽動。
韓凌峰呆呆的躺在床上,努力回想事情的經過,他隻記得自己身處荒郊,身體疲憊不堪。太累了,也太餓了,連爬行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不甘心就這麽死掉,所以仰頭望天歎息一聲,接著便一無所知。
現在他被人救了,被一個小女孩救了,正躺在醫院接受治療,可是這是哪裡?救他的人有沒有報警?那個貪錢凶惡的嬸嬸會不會找到他?還有那個軟弱無能的叔叔,他會不會有一絲內疚?會不會為他自己犯下的錯而悔恨?會不會覺得愧對他這個侄兒?愧對已身亡的親兄弟?
爸爸媽媽在天堂若是知道他會受這麽多的苦,會不會傷心?又會不會後悔這麽輕易的離他而去,丟下他一個人在冰冷的世界上經受這些苦難?
想到爸爸媽媽,韓凌峰便想到了從前的那個家,充滿溫馨充滿歡笑的家,想起他滿屋子的玩具,想起睡覺前媽媽唱的搖籃曲,想起爸爸那刺人的胡須,他想到了很多東西,卻沒有想到一個重新回到過去的方法。
本已枯竭的淚水又開始悄悄滑落,濃濃的思念讓他傷心,朦朧中他仿佛又聽到了媽媽的搖籃曲,又看見了爸爸溺愛的微笑,他們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邊,陪伴著他,安慰著他。
韓凌峰哭著笑了,他喊了一聲“媽媽”,掙扎的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媽媽的手,可是不管他怎麽努力的伸手,就是抓不到。於是他害怕了,轉身想要撲進爸爸的懷裡,可是他張開了雙臂,爸爸卻帶著微笑離他越來越遠。
“不要走!你們不要走!”韓凌峰大喊著,傷心的淚水滑落,他不顧一起的從床上爬起來想要去追逐爸爸媽媽的腳步,可是疲憊的身體沒有一點動靜,他急了,狠狠的咬著嘴唇想要讓疼痛喚醒身體裡的力氣。力量爆發出來了,可是他又被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不管他怎麽用力,不管他怎麽掙扎,就是擺脫不了枷鎖的束縛!
病房裡,一群護士死死的按著韓凌峰,不讓他牽動身體的傷口,可是韓凌峰掙扎的厲害,嘴角已經咬出了鮮血。那哭泣的聲音和流淌不止的淚水,牽動著每一個護士的心,她們有心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
主治醫生拿著針管想要打一隻鎮定劑,可是這個幼小的身體裡爆發出了無窮的力道,暴動的身體讓他無從下手。他急了,呵斥著護士用力按住,卻沒有任何效果。
夏雪從韓凌峰流淚的時候就開始發覺他的反常舉動,急忙按響了床頭的鈴聲叫來醫生,可是等到醫生來的時候,韓凌峰的情況便的更加惡劣,他哭喊著“不要走”,掙扎的手在空氣中抓著什麽。看著他傷心痛苦的表情,她心裡一陣微痛。
醫生來了,卻無法給他打針,即便是幾個護士合力按住他,也製止不了他身體的掙扎,反而觸動了他身上的傷口。傷口開始流血,染紅了紗布,夏雪看的心疼不已。她松開了按著韓凌峰頭部的手,捧著他的臉在他的額頭輕輕的一吻,柔聲的說道:“我不走,我不會走的。”
夏雪不停的重複著“我不會走的”這句話,韓凌峰的身體便慢慢的安靜了下來,醫生趁機打了一支鎮定劑,眾人這才舒了一口氣。
“病人情況特殊,吃過很大的苦,這一次夢靨不是偶然,以後肯定還會有,作為醫護人員,我們不僅要救治病人身體上的傷痛,還要撫平他們心靈的創傷。夏雪,你剛才做的很好。”
年近四十的醫生歎息地說道。 手術是他做的,他對病人的情況最了解,全身二十多處大傷口,小傷口更是不計其數,這些傷口即便是換在大人身上都難以承受,更別說是在一個小孩子身上了。而且從剛才夢靨的情況來說,病人的心靈經受過嚴重的創傷,他不知道病人經歷過什麽,但是從剛才的口音上,他知道病人是北方人。一個北方孩子,病倒在南方的土地上,渾身帶傷,不能不讓人往最壞的方面去想。
“知道了,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夏雪低聲的說道,看著漸漸安睡的小病人,她輕輕的松開了手。
其他人都走了,夏雪搬過椅子坐在床前前,雙眼微紅的看著安躺在床上的韓凌峰,疼惜不已。
她不是孤兒,卻是單親家庭,母親跟了別人,她自幼由父親帶大,雖然父親疼她愛她,卻彌補不了她失去母親的痛。聽到韓凌峰喊出不要走的時候,她就想起了曾經的自己,小時候她也經常做噩夢,每每如此時,父親便會抱著她,輕聲的安慰,她很快就會安靜下來。
看著靜靜躺在床上的韓凌峰,夏雪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搖籃曲,她便輕聲的哼了起來。“睡吧,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搖籃搖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靜,被裡多溫暖......”
睡夢中,韓凌峰仿若又回到了從前,躺在他的小床上,母親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伴著他入睡,伴著他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