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冰雪覆蓋的群山之中,小廟顯得異常孤伶而淒涼。
小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有廟祝,沒有煙火,甚至沒有活氣。唯有廟前一根斜歪的旗杆上,一面早已百孔千瘡的旗幡獵獵飄動,招示著這裡曾經有過一番香火。
廟裡隻有一間神殿和一間側殿。凜冽的寒風發出淒厲的鬼怪之音,挾著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湧進破敗的門窗。一忽兒間,門口、窗台等處立刻積滿了厚厚的白雪。
在側殿稍稍能阻擋風雪的一個陰暗角落裡,有一堆薄薄的茅草,茅草下蜷縮著兩個小小的東西。但乍一看,卻是兩個小人!
之所以說他們是“兩個小小的東西”,實在是因為這兩人真的太小,不但身子瘦骨如柴,就連年齡似乎都很小。
若不是兩個人烏溜溜的眼珠還在轉動,嘴巴不停地呵出陣陣白氣,任誰一看,都會以為是兩隻被凍僵了的小動物。
半晌,稍大一點兒的小人終於動了一下,呵出一口白氣,嘴裡發出了磕磕巴巴的聲音,道:
“蒙兒,聽姐姐的話,將姐姐的衣服脫下,穿到你身上去,快逃出這裡。前面總會有村落的,咳咳……”
“我不!”
那叫“蒙兒”的小人咬了一下發白的嘴唇,硬生生地吐出兩個字,烏溜溜的眼珠緊盯著窗外的風雪,兩C淚珠硬是在眼中轉動,沒有掉落下來。
“咳……蒙兒聽話,乘著天還沒黑,你快走吧!”
“姐姐”一邊咳嗽,一邊動了動身子,似乎想坐起來脫下身上的衣服。但隻是動了一下,就已感覺力氣不支,立即氣喘咻咻,並且劇烈地咳嗽起來。
“玲兒姐姐,你怎麽樣了?”蒙兒將姐姐扶起來,眼裡的兩滴淚珠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玲兒喘過一口氣來,蒼白地笑了笑,道:“姐姐沒事的,你怎麽就不聽話呢?難道你要姐姐死不眠目麽!”
蒙兒叫田蒙,他姐姐叫田小玲。田蒙雖然隻有十一歲,但他心裡非常明白,要是再找不到吃的和取暖的東西,姐弟倆人可能就挨不過今晚,都要凍死在這兒。
他眼珠骨碌碌地轉動了幾下,輕輕將玲兒放到地上,迅速地用茅草將她蓋好,往四下看了一眼,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
“蒙兒你要幹嘛?咳……”
田蒙隻穿著一件不厚的破舊灰衫,凍得渾身簌簌發抖,禁不住在地上不停跳動著,道:“姐姐等著,我去找些東西。”
田蒙看了一眼外面昏暗的天色,只見漫天風雪鰨恢鞘裁詞焙頡K=粢路雒牛春齙卣咀。⒖灘嘍閭鵠礎
隨即他心中一動,跑出門來,站到道路中央,兩腳沒在冰雪之中,釘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對黑眼珠炯炯閃爍著烏光,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因為風雪太大,數丈之外幾乎無法視物。半晌之後,田蒙才看清有一輛馬車轉過山角,正向破廟緩緩駛來。
馬車很高大華麗,似乎可以乘坐好幾個人。一個頭帶黑皮棉帽的老漢,手拉著疆繩,牽著馬匹小心翼翼地行走著。
“咦!”
馬車行到田蒙二丈遠處時,車夫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康叔,怎麽了?”車內立刻傳出一個童稚的女音。
那叫“康叔”的向前凝目一看,道:“小姐,是一個人站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小的還以為是一頭站立的狼呢,嚇了一跳。快讓開,沒看到馬車來了麽?”
後面這句話卻是對田蒙說的,聲音已近似喝叱了。
“康叔真會嚇人。小姐最怕狼了,你可別亂說亂叫的。冬天的雪地裡恐怕真的有狼哦,別嚇著了小姐。”馬車裡傳出另一個似乎年長些的少女聲音。
“呵呵,小姐別怕,有康叔我在這兒呢。”
康叔喝叱了幾聲,但路中間那顆“釘子”一樣的“小人”卻沒有吭聲,這令康叔不禁疑惑起來。難道這人已經凍僵了不成?
康叔口中“唷”了一聲,馬匹立刻停了下來。康叔正要過去查看情況,站立著的“小人”忽地動了一動,發出了一個顫抖的細小聲音:
“救、救我們!姐姐病了……”
康叔吃了一驚,小跑幾步趕到田蒙面前,眯著眼看了他會兒,道:“原來是個孩子,看來是要凍僵了。”
這時,車上已跳下一位穿著雪白絨毛皮衣的十歲上下的女孩,微揚起紅潤可愛的小臉,蹦跳著跑了過來,烏亮的皮靴踩著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小姐,快回車上去啊!你要是凍壞了,夫人可要責罰我的。”馬車上又跳下一位十六七歲的俏麗綠衣少女,在後面叫道。
女孩卻沒理會綠衣少女,徑直走到田蒙面前,眼睛撲閃撲閃地盯著他,上下打量著,道:
“康叔,他是個乞丐吧?才跟我一般大,好象要凍死了哦!我可從來沒見過這麽醜的小乞丐,這麽瘦骨伶仃!多半是又冷又餓,怪可憐的。”
“我沒死,救,救我姐、姐……”
田蒙看著女孩紅撲撲的臉蛋,吃力地舉起凍僵的手,指著破廟的大門。
康叔見田蒙渾身上下都已結上了冰霜,不禁道:“是呀小姐,怪可憐的。這麽冷的天隻穿一件單衣,不凍僵才怪。他說廟裡還有他姐姐,他姐病了。”
“喂,小乞丐,你叫什麽名字?”
“我,田、蒙,救我姐,姐姐、病了。”
“田蒙?”
女孩叨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把頭轉向別處,看著遠處的雪景和灰韉奶煒鍘
“哦,你姐姐病了,那快去請先生看病啊。”
“小姐,這荒山野地的,哪有先生啊!”頭帶黑皮棉帽的老漢搖搖頭道。“你看怎麽辦呢?小姐心好,還是救救他們吧!”
女孩烏黑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山邊,不經意地道:“我哪裡知道怎麽辦?康叔你看著辦唄。”
說著忽然興奮起來,小腳在雪地裡蹦跳著,一手指向山邊,叫道:“哇,雪地裡還有鳥咧!它不怕冷啊?”
綠衫少女這時已小跑過來,瞥了田蒙一眼,露出一臉不屑的神情,對康叔道:“一個小乞丐而已,將他移到路邊不就得了,可別耽誤了小姐的要事。小姐可是前去參加老祖宗的九十壽誕的。”
女孩歪著頭想了想,嫩聲嫩氣地道:“是呀,我娘說了,老祖宗一直念想著我。康叔快點哦,翠兒,我們先上車去。”
康叔向女孩躬身道:“是,小姐。”
女孩撲閃著一雙大眼睛,最後瞄了田蒙時一眼,便掉轉身向馬車走去。
康叔正想著怎麽救救田蒙,就聽女孩叫道:“康叔過來。”
“小姐,我還沒忙完呢。”康叔應了一聲,就見馬車內丟出幾件衣服來。
“這小襖太難看,越看越難看。你看這花,這麽細,這麽小,討厭!康叔你幫我全扔了。”
康叔立刻小跑到馬車邊,揀起地上的衣服。
“這點心難吃死了,康叔拿去。”
“小姐,你瘋了!”車廂內立刻傳出綠衫少女的聲音。“這可都是夫人給你帶上換洗的衣服。啊,還有點心!你把這麽好的東西都給了小乞丐,你自己穿什麽吃什麽啊!”
“行了翠兒,這些東西我家和老祖宗家多得沒地方放呢。”
康叔老臉現出喜色,道:“既然小姐用不著,康叔就送給小乞丐了。小姐好心有好報的。”
他立刻拿了這幾樣東西小跑回來,將一件花色小襖往田蒙身上一包,俯身抱起他往破廟中走去。
到了側殿,見蜷縮在牆角的小女孩咳得厲害,趕緊放下田蒙,用手一摸小女孩的額頭,吃驚道:“她是你姐姐吧?燒得這麽厲害,不醫治可不行。可是這兒沒醫沒藥的,這可怎麽辦好?”
田蒙這時兩腳已經麻木,凍得上下牙齒磕碰不已,但還是撲通一聲跪到康叔面前,叩起頭來:
“救、救我姐姐!”
“你起來,起來!唉。你姐弟倆怎麽會流落到這步田地呢?你們爹娘呢?怎麽連衣服也不多穿幾件,這麽冰天雪地的。”
康叔一下子叨嘮出這許多問題, 令田蒙愣在那兒。
他並沒期望小孩回答,將另一件小襖裹在田小玲身上,掃視了這間側殿一眼,便大步走到外間大殿,將腐敗的破門窗木板拆下抱進來,很快用火折子生起一堆火。
整個冰冷的側殿立刻溫暖起來,火光將田小玲灰白的小臉映得紅撲撲的。她終於露出了笑容,臉上現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
康叔想了想,從懷中掏出兩個饅頭遞給田蒙,道:“你用廟裡的破瓦罐將雪化開,燒些水讓你姐喝下。再捏些雪團,每隔一段時間放到她額頭和身體上,給她降溫。你姐姐能不能好,就聽天由命吧!”
田蒙目中含淚,用力點了點頭。
康叔又道:“老漢我吃別人的飯,也隻能做到這一步。對了,外面還有破木板什麽的,你可拆了搬過來遮擋風雪,也可當柴火燒。”
說著轉身朝外走去,到了門口,又回頭瞥了田蒙一眼。
只見田蒙兩手抱著點心錦盒和兩個饅頭,眼中淚光閃動,嘴角一扁一扁卻說不出話來,隻是跪在地上兀自向他叩頭不止。
康叔搖了搖頭,歎息一聲,又吩咐道:“可千萬別讓火熄滅掉。火要是滅了,你姐弟倆今晚就過不去。再就是晚上睡覺可別走了火,燒了這間破廟,你倆那就真沒落腳地方了。”
說著掏出自己的火折子扔給田蒙,這才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