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天離開軍區醫院時,天還未黑。他謝絕了葉璿薇拿車送他回家的提議,除了擔心被附近鄰居看見這輛外觀彪悍的軍車而對他本人留下印象之外,也是因為他對這天上掉下來的葉璿薇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對方因何而出現,出於何種目的對自己如此熱情,而她又有怎樣的身份背景。
這一切目前對時雲天來說,都是待解的迷。
時雲天並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小心翼翼掩藏的秘密,已經被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孩窺得了一二,只是好在葉璿薇閉口不提,善意的幫他保護住這個秘密。
他隻一心想要盡早回到那處蝸居的地方。
前面就是東二巷的入口,時雲天在錦城的家。還有百米遠的時候,時雲天便敏銳的感覺到了與往日的不同:平日裡本該冷冷清清的小巷門口,此時卻人影綽綽,在靠牆的一塊荒地上停著兩輛黑色轎車,從屋內支出一根竹竿來掛起了路燈,搭起了白色的棚子,還有哀婉的音樂傳來。
這個音樂,是送別亡故人的安魂曲。
這條小巷子只有幾戶人家,時雲天於是很自然的便與今早那兩個相互攙扶老人的身影聯系在了一起。時雲天分明記得路過他們身邊時,見到那位老大爺氣色不錯,不像有病的樣子,至於那位腿腳利索的老大娘,他壓根就沒有認為會出什麽事。
然而當他走近了巷子口時,才發現原來自己所想與實際偏離了不止一星半點。
墨黑色的帳篷內掛著兩位老人容貌黑白的遺像,供前來吊唁的賓客們瞻仰。遺像下點著兩對白蠟,放著一個紅泥燒成的方口殷盤。不時有賓客前來,按照儀俗帶上一個白手套,走到堂前,抓起一撮泥土撒在殷盤裡,寓意為生命來之於泥土,也以泥土作為歸宿,這是一種對於亡者今世和往生的祝福。
老人的一對兒女脫了鞋正跪在堂前,身上穿著素白的縞服,面露哀容,對著賓客們一一鞠躬答禮。
兩位老人都是死於急性心肺功能衰竭,這是醫院出示的正式報告,在上午踏入醫院後,他們前後過世的時間間隔不超過兩分鍾,而且走得毫無痛苦,這也是對於堂前跪著的懊悔沒有見上兩位老人最後一面的兒女唯一的一點安慰。
然而這對於時雲天來說,不啻於晴天霹靂。聯想到今天早晨那掉落了一地的麻雀,還有那隻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原本可以咬死一頭牛的凶惡野狗,凡是在他所住周圍五十米內活著的動物,一夕之間都沒了生命。甚至於想到了自己早晨出門時身上消失不見的寒氣,這些過去幾年原本從未發生過的奇事,不約而同都湧現了出來。
正所謂事極反常必有妖,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個想法從時雲天心中油然而起。
時雲天被仲元強迫著,從小學著做物理化學實驗,從物質的本質來了解這個世界,被深刻的灌輸了一個觀念: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當他按照這種分析方法,將一些細節串聯到一起,組成一個鏈條,以此為終點向上追朔到源頭時,竟然被自己推論出的這個毛骨悚然的結論驚呆了。
“這一切…都、與你有關吧?”時雲天掩飾不住內心的震驚,嘴唇哆嗦的衝著對面那堵牆壁求證道。
東二巷夜晚原本有路燈,自從去年路燈壞了過後,也許市政部門覺得為了那屈指可數的人家還佔用公共資源不值得,那盞燈便再也沒亮過。巷子口臨時掛上的兩盞白炙燈並不亮,照不住拐角擋住的地方。在陰暗無光的牆角,只見一個人影依稀靠在牆上,他的身子顯得有些單薄,頭微微揚著,似在看著頭頂上那片繁星,一副孤傲立於世間的神態。
時雲天一眼便認了出來,這個男人正是與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仲元。
仲元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這道目光平平無奇,卻讓時雲天原本就低落的心情再下墜了幾分。
他對於時雲天的責問沒有說出一個字,靠牆的背直了起來,轉過身朝著巷子裡面走去。
時雲天將挎包橫甩在身後,不知棄舍的追了上去,幾步之後攔住仲元,衝他大吼道:“說啊,這件事是不是你乾的!”
仲元慢條斯理的拉開了時雲天拽著自己的手,不置可否的說道:
“這裡人來人往的,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熱鬧了?滿地都是死麻雀和野狗,我剛才打掃乾淨了,免得被有心的人從中找出蛛絲馬跡來。”
時雲天卻從仲元這答非所問的話中得到了答案,若非他做的,仲元會嬉笑怒罵的對他說一番混話,再讓自己滾回去繼續做排骨吃。時雲天原本抱有的一線希望墜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張大了嘴,目光散漫無神, 望著仲元喃喃的問道: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為了活著。”仲元淡淡的道,“為了讓你在充分成長起來之前,不會被那個該死的島找到。”
“你以為眼下沒有被那個該死的島找到,你就真的有路可走了嗎?你太小看那個島的實力了。”仲元冷漠的說道,“要活著,才有路。其余的,都是浮雲。”
悲鳴淒婉的安魂曲從巷子口隨著夜風輕輕飄入,彌漫在這死氣的周圍,似要將人的心境帶入亡靈的世界。
而仲元仿佛置身於與之隔離的另外一個世界,將這番話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語氣平淡得就像吃飯喝水那樣稀疏平常。
“這不是你可以殺人的理由,縱使我們要逃離那個島的掌控,可他們…他們畢竟是無辜的。”時雲天依然不接受仲元所給的解釋,執著的說道。
他的臉上泛起了一股青筋,胸口劇烈的起伏著,極力壓製著自己的情緒。
“怪就怪他們看見了他,而他看見了你。這就是他們的命。”仲元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照片來,上面有一個身穿著風衣,頭戴一頂禮帽,手上拿著相機正對著他們所住的這所房子拍照的中年男人。
“難道…他就是那個島上的人?”長期以來對於仲元口中那個島倍感好奇的時雲天暫時壓抑下了心頭的憤怒,拿著照片疑惑的問道。
“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