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說完這話便閉上了嘴,雙眼透過車窗,看著外面天空中撲騰著翅膀自由飛翔的小鳥,眼神中帶著一絲羨慕的晶芒。小鳥的生命雖然短暫,還要獨力面對自然界的狂風暴雨,但它畢竟享受著自由的無拘無束,一歲的生命能夠活出燦爛的色彩。
少女甚至有些羨慕車後座躺著的那個少年,雖然他此刻病倒在了路邊,然而只要願意,卻也可落得個清閑自在,不必像自己這樣時時刻刻身邊都有無形的絲縷牽絆,而進退兩難。
少女只是隨著自己的思緒下意識回過頭去想看那少年一眼,然而眼神很快便在少年的臉上如同磁石吸附般無法離開,雙眸中閃爍著異樣的色彩。
只見少年仍然躺在車上,緊閉的雙眼顯示他仍舊處於昏迷,但嘴唇卻微微開闔著,從他嘴中飄出了一圈白茫茫的霧氣,晶瑩透亮而輕盈,圍成一個圈子並且慢慢向外擴張,騰騰的上升著,直到到達了車頂,這才化為細小的冰粒粘附在上面。
而少年的手指,也隨之散發出了相同的寒芒氣息,一根根白色的氣絲在指尖纏繞,與此同時他的手掌開始變得蒼白,上面的血色以肉眼可觀的速度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外面開始凝結成了一層薄冰。
汽車在行駛途中又轉了一個彎,少年原本放在身上的手臂隨著慣性擺了出來,身上穿著的校服也被拉開,露出了裡面寫在胸口衣襟上的一行黃色小楷字來:錦城二高共和五六級三班時雲天。
少女的眼神凝滯在了時雲天身上,準確的說是盯著他的手掌出神,似乎是透過他那結冰的手掌找到了自己一直在默默尋找的東西,瑩白的牙齒緊緊咬著嘴唇。
汽車開到了軍區醫院的門口,由於掛著司令部的車牌,因此很順利便開了進去。趙強跳下車,很快找來了急救人員,推著車將時雲天向急救室送去。一名護士按著時雲天的手,再摸摸他的額頭,驚訝的說道:“這個人的額頭很燙,為什麽手卻這麽冰冷,手掌上還有水!”
時雲天此時手掌短暫結成的冰已經全化為了水,因此只有白衣少女看到了他的異象。趙強看了一眼身旁少女的側臉,見她全是關切之情,於是說道:“護士同志,還請你們一定要救起這個男孩來!”
這名護士盯著車頭上掛著的儀表,皺著眉頭說道:“病人的情況不妙,心率已經下降到30,必須準備CPR,快去請杜主任準備急救!”
另外一名護士向著走廊盡頭值班室跑去,過了片刻便跟著一個帶著眼鏡面容稍顯得年輕的男人走了出來,這個男的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胸前的銘牌上寫著“急救科副主任”。在軍區總醫院,科室副主任的軍銜一般為上尉,因此趙強保持著站立的軍姿,目視著這名杜主任進入急救室。
杜主任在急救室呆了片刻,很快又走了出來,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少女和趙強,盯著趙強問道:“上士,這名病人是你送來的?”
趙強抬首挺胸答道:“報告長官,是的!”
杜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斥責道:“胡鬧,這裡是軍區總醫院,為部隊首長服務的地方,你怎麽能在路上隨便碰到一個人,就往我們這拉!這要是讓其他首長看到了,連我都擔不起責任!”
趙強當時聽了少女的吩咐,也沒過多去想,便將汽車開到了離得最近的軍區醫院,此時聽杜主任的話,臉變得青一陣,紫一陣,但部隊紀律又決定了他不能反駁杜主任,只能小聲打著商量:“長官,您看人都已經送到這裡來了,看他也挺嚴重的,能不能先救救,等他醒過來了我再拉走?”
“混帳!”杜主任擺出一副上級領導的姿勢,訓斥道:“你還有沒有部隊的革命紀律性,這裡是菜市場嗎?隨便一個人都能來這裡看病?你是哪個部隊的,你們長官是誰?”
趙強一愣,對方如此詢問,那是想將他告到首長那裡去了。
急救室的門被打開,先前那名護士跑了出來,急急的說道:“病人心率已經下降到了15,杜主任,再不救治來不及了!”
走廊內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了杜主任身上,只見他揚起了頭,高傲的說道:“我是軍區總醫院的急救科副主任,不是外面的遊方大夫,這裡也不是普通的醫院,不負責救治普通人。護士,讓他們把人帶出去,還有,你們對於軍區醫院的職責認識不清,下班前交一份檢討到我這裡來。”
這名護士很年輕,應該剛從軍校分配過來不久,她此時如同趙強一樣愣住了,沒有想到一心救人卻得到個這樣的處分。低下了頭眼淚嘩啦啦便流了下來。
軍區總醫院的護士也是有軍銜編制的,因此杜主任便成為了在場所有人中軍銜最高的一個,當他擺起上級的架子來訓斥的時候,無論趙強還是這些護士們都自覺的按照軍隊紀律不敢反駁。杜主任掃視了一眼在場的眾人,心頭泛起了一絲得意,正當他轉身要離開時,卻聽見一個玲瓏般玉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這個責任我來擔如何?”
在場眾人循聲看去,正是此前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少女,她朝前走了兩步,對著杜主任拿出一部手機來,上面的蓋子掀開,彩色液晶屏上顯示正在通話:“不如先接了這個電話,再決定要不要救人?”
杜主任上下打量著這個少女,似乎被她身上那種出塵的氣質所觸動,似乎對她能夠使用自己兩個月工資也買不起的最新款諾基亞手機而對她背景有所顧忌,手緩緩伸出,接過電話放在了自己耳邊。
“喂?”杜主任喉頭顫動,發出了一個單音節。
“我是聯調部葉海山,你是哪位?”電話那頭響起一個威嚴的中年男人聲音。
聯調部是大軍區特有的部門,是共和五十年合並組建的一個部門,垂直管理其他二級軍區的後勤部,並負責對軍區醫院等司令部非作戰單位的事務管理進行協調。聯調部部長一般都高配少將,與軍區總醫院院長軍銜平級,但是現任的葉部長卻擠掉了其他兩名候任的少將,以大校身份任職,據說他還不滿四十歲,只能說明他的背景極其深厚。杜主任雖然隻用了幾年時間,便依托關系從軍校畢業時的少尉軍銜升為上尉,但是對於這種半隻腳已經踏入將星行列的正管首長,依然只能仰視。
“報告首長,錦城軍區總醫院急救科上尉副主任杜門,請首長指示!”杜主任原本散漫放在白大褂兜裡的左手刹那間取了出來,垂直放下,立正說道。
“杜主任,剛才我侄女送來的那名病人,還請你們救治一下。”電話那頭的葉部長簡短的說道。
“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杜主任響亮的答道。
聽著電話那頭掛線之後的嘟嘟音,杜主任緊繃的腰身才稍微松弛下來,他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少女,暗自感歎著自己時運不濟,以為她只是和那個少年一起的普通女孩,沒想到身後居然有葉部長這樣強力的背景。
將手機遞給少女,杜主任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輕視態度,他也知道此時躺在急救室裡的時雲天因為自己刻意怠慢而耽誤了救治時間,因此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對著少女說道:“對不起啊,剛才不知道您是葉部長的侄女,礙於醫院的紀律而沒法給您的朋友救治。不過您放心,我剛才看過,他主要是體液電離子失調導致的心肺功能休克,只要用CPR再打一針ST中和劑就好。我現在立刻去救他,您稍等片刻。”
少女依然是帶著冷淡的面容,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杜主任也知道自己剛才的態度惹惱了對方,不敢再說什麽,好在他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做些什麽才能將功贖罪,轉身便走進急救室去。
走廊裡頓時恢復了寧靜,少女穿著一身白素的衣裝,坐在走廊內的長椅上,垂著一頭秀氣的長發,手指打開那本她隨身帶著的十四行詩集,翻到了那張青綠色白雲流石的書簽,蔥嫩的玉指輕輕撫摸著上面海藍色的手工小楷:人生若隻如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