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屋子同樣是四面紅磚、木頭地板,黑色的窗簾擋住了窗外,看不見遮住了臉的月亮。不過室內空間比他的那間辦公室要大得多,而且辦公桌上擺放著仕女圖的烤瓷水杯和兩盆君子蘭的鮮花,使得這間辦公室多了一分女性的味道。
韓畢初小心翼翼的走在木地板上,盡管實驗早已證實了,這種采用罕見千年古楠木所做的地板,承重力不亞於鋼筋水泥混合物,但他每次進入這裡時,依舊是輕手輕腳,生怕弄出一點咯吱的聲音來。
在他面前坐著一個長發披肩、長著嫻靜端莊鵝蛋臉孔的女子,正手撐著下巴在電腦上玩著撲克接龍的遊戲。一頭秀發如同瀑布般極為柔滑的順著耳頰垂落了下來,她專注的盯著電腦上的屏幕,拿著鼠標的右手不時點擊一下。
韓畢初站在離女子兩米開外的地方,微垂著頭,努力把視線的焦點積聚在桌子一角插著的國旗上,而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窺伺那個女子。
“今天有哪些信息?”
女子似乎感受到了韓畢初的局促,便沒有再讓他繼續等待下去,開口問道。她的聲音很柔和,聽上去讓人心情恬靜。
不知是怎樣的男子,才能俘獲她的芳心?
韓畢初微一凝神,趕緊從剛才那一刻的走神中回過神來,他熟練的打開文件夾,將之前插入進去的那兩頁紙取出,看著上面的內容,口中念道:
“合眾國總統霍達克今天在東瀛國橫濱軍事基地發表演講,聲稱將進一步發展與東瀛國的同盟關系,並宣稱這種同盟關系不針對任何第三國。但是綜合各種渠道所得到的線索,霍達克本次訪問東瀛,攜帶了軍火重頭凱達客集團的合同,將與東瀛國政府就反導系統建設進行協商,可能會對我們的東海導彈基地造成威脅。”
雖然霍達克訪瀛畢竟是輿論近期關注的要點,因此韓畢初將其放在了匯報的頭條,但合眾國對於共和國暗地裡的小動作由來已久,女子對此情報毫無興趣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頓了頓便又接著念道:“俄聯邦昨日破獲了一起北約特工利用公園內的山石安裝收發裝置中轉情報的事件,目前還未對外正式公布。”
共和國的這位北方近鄰與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矛盾,追及根源恐怕要到拿破侖東征時期,這位雄才大略的法蘭西帝國皇帝陛下兵敗莫斯科城之後,遭到了歐洲各國“反法同盟”的夾攻,最終被逼退位。當時的沙皇俄國要求將拿破侖處死,但歐洲國家出於對沙俄這個龐然大物的忌憚,出於平衡的需要,堅持要保留拿破侖一條性命,雙方由此結下了仇恨。自從“特工”這個職業誕生以來,北約與俄羅斯,世界上這兩個龐大的軍事勢力便你來我往交手了無數回,實在也談不上什麽新鮮事。隻不過北約特工別出心裁的創造了用山石做掩飾來傳遞情報的方式,倒是有些新奇,也難怪韓畢初會有此一提。
“第三條是關於自由共享聯盟的,雖然這個組織近幾年隱匿了下去,但有跡象表明他們將於近期舉行下一屆年會,有不確定消息說年會上會有驚人消息要宣布。”
見女子還是沒有絲毫的表示,韓畢初換了一頁紙,念了上面的最後一條信息:“海峽對岸的選舉定於明年三月份舉行,目前各方勢力正在進行緊鑼密鼓的競選造勢,現任的陳文良正在讓他的幕僚起草競選綱領,根據我們拿到的文件,這份綱領內容沒有跨越我們的紅線。而島內幾家民調目前都顯示,陳文良的支持率領先於民主黨參選者,將極可能連任。”
看著合上文件夾垂手站立的韓畢初,女子對著他點了點頭說道:“陳文良過分沉迷於自己大公無私公眾形象的塑造上,是個開拓乏力、守成亦不足的人,他繼續連任對於我們有好處,甚至於,在必要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幫幫他。自由共享聯盟那邊,確實值得注意,不過頭已經在進行安排了。至於其他兩條信息,暫時先歸檔吧。辛苦你了。”
女子所道的這聲辛苦,既是對韓畢初綜合分析出的情報表達了認可,也同時是許可了他結束這一天的工作,可以回去休息了。
韓畢初卻仍在原地站著,沒有一絲想要走的意思,神色間頗為躊躇。
女子不緊不慢的點著鼠標,臉上帶著淺淺的一抹和熙,秀氣的眼睛盯著顯示器,將那上面的撲克牌一張張拖到對應的位置,整個房間靜得隻聽得見鼠標點擊的嘀嗒聲,不緩不急,像是掛鍾的指針一般韻律整齊。
直到顯示屏上的撲克牌整整齊齊被排成了四條長龍,按著順序被依次清除了乾淨,女子這才扶了一下額前的秀發,抬起眼來看著韓畢初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還有一件事,不屬於條例中的內容,但是我覺得也應該匯報一下。”韓畢初猶豫了一下說道。
“哦?”女子長長睫毛下裝飾的明眸忽的一閃,水汪汪的瞳仁看向韓畢初,嘴角帶起了一絲興致的微笑,說道,“說來聽聽?”
“老大,”韓畢初以私人的口吻開口稱呼那女子,顯然是想以一種非正式的形式講述這件事,“前年部裡面在幾個重要的城市安裝‘天網’試點的時候,對指揮系統布置了三重技術加密,以保障其信息安全。並且為了評估其安全性,還找我們做了一次模擬入侵。在測試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往指揮系統裡順手丟了一隻‘嗅水魚’,它的作用是可以發現未經授權而另辟的‘水流’。這兩年來各地的‘嗅水魚’都沒有上報異常情況,我們原本也沒希望它能發揮作用。”
被他稱作“老大”的女子點了點頭,眼珠忽閃忽閃的,表示很認真的在聽著。
韓畢初得到了一絲鼓勵,挺了挺身子,加快了語速說道:“然而就在今天,有一隻‘嗅水魚’卻發回了報告,有人在正常的授權以外,另行開辟了一條數據通道,並且這個人很小心的繞過了指揮系統的防禦程序,因此沒有觸發逆向追蹤。”
“經過數據抓包分析,這個潛入錦城市公安局指揮系統的人調用了‘天網’監控模塊,以今日下午17點30分為起始時間,從錦城市第二高級中學校門口的全球眼攝像頭開始,一直調取到了18點52分,截止地點是永陵街。”
女子似乎來了興趣,主動發問道:“這個潛入者在跟蹤誰?”
韓畢初從文件夾中拿出一張放大了的照片,放在女子面前說道:“袁剛,男,今年20歲,錦城二高連續兩年複讀班學生,經常出入娛樂場所,家裡有兩處礦產和多處房產,與當地多名政府官員有來往。”
韓畢初簡短的幾句話,便將袁剛個人背景說了個明白。
“20歲?”女子默念了一下,也不知在心中算計著什麽,隨即抬眼說道,“年齡不對。”
女子這句話藏了一半,並沒有說明她指的人是誰,韓畢初卻似乎知道女子言下之意,他點了點頭,認同的說道:“為了確認,我黑入了二高的學籍管理系統,這個袁剛共和四十九年的時候已經在二高讀書了,並且登記的信息與現在能夠匹配,因此和我們要找的不是同一個人。”
韓畢初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咧著嘴笑道:“這個學校管理系統的管理員帳號,用戶名和密碼都是administrator,白花我一番功夫去破解。”
女子卻並不覺得這有何稀奇,而是抓著自己關心的問題接著問道:“對那個潛入者,你查出來什麽?”
韓畢初皺了皺眉,有些為難的說道:“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不敢強行破解對方的代理服務器IP,隻得退其次對數據流進行了二次逆序分析,這樣雖然不能直接獲取對方的地址,但是可以穩妥的不被察覺。沒想到最後讓我發現,這些數據都被傳送到了上面。”
“上面?”女子似乎有些不滿韓畢初說話賣關子,秀眉微皺,聲音嚴肅的說道,“哪一顆?”
“第2號大天使衛星,合眾國軍方編號AR-S-BA2。”
女子的神色終於有些動容了,她習慣性的拿起桌上的鉛筆,在手指間熟練的旋轉著,認真思索著說道:“大天使衛星,前身是合眾國冷戰時期星球大戰計劃胎死腹中的產物,復活於肯尼迪政府時期,自從共和二十八年至今,一共發射了十二顆,全天候監控著這個星球上空的電波。合眾國軍方將大天使視為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禁臠,共和五十年元月‘千年蟲’爆發,合眾國整個計算機網絡癱瘓,軍方仍然強硬頂住了白宮對開放大天使衛星提供應急通信的要求。而現在你卻是要告訴我,合眾國軍方突然轉了性子,為了跟蹤一個錦城二高的學生而不惜利用他們的禁臠潛入了錦城市公安局的系統?”
韓畢初有些無奈, 聳聳肩說道:“目前的證據看來,似乎是這樣。”
兩人雙目對視,同時忽的一笑,都知道這種荒謬的解釋缺乏了證據做支撐。女子按了一個鍵將自己的電腦關機,輕輕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說道:“不管對方是誰,又有怎樣的目的,隻要他在沙粒上走,就總會留下腳印的。你明天先寫一份材料給我,我會向頭兒匯報這事。另外…安排下面的人近期關注一下這個叫做‘袁剛’的人,誰知道呢,或許地球另一面的同行真的開始吃齋了。”
“是啊,如果那樣可就有得我們頭疼了,要知道西方人可是幾百年的肉食主義者,他們想吃齋,隻怕又會對我們國家打主意。”韓畢初笑著打趣道。
女子對著他會意的一笑,手指虛空點了點說道:“任重而道遠。”
“諾心永念!”韓畢初點頭回應道,接著他雙腳並攏,朝著女子敬了一禮,轉身向著大門口走去。
“韓畢初!”女子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叫住韓畢初問道,“你覺得,那個入侵者的水平如何?”
韓畢初仔細想了想,回答道:“沒有真實的交過手,我不敢肯定。但是錦城市公安局那套指揮系統是統一采用的部頒安全標準,還是挺嚴謹的,前年測試的時候,我靠著個人的力量,差點沒有突破那三層防禦。如果對方也是一個人,我隻能說,他的水平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