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他說道:“我苦思良久,要天下百姓能夠安居樂業,錦繡江山不致化為一片焦土,只有一條路。老夫不遠千裡來到江南,為的就是這件事。聽說寶莊拿住了大金國的小王爺與兵馬指揮使段大人,請他們一起到席上來談談如何?”陸乘風不知他如何得訊,忙命莊丁將兩人押上來,除去足鐐手銬,命兩人坐在下首,卻不命人給他們杯筷。郭靖與黃蓉見楊康被羈數日,頗見憔悴。
那段大人年紀五十開外,滿面胡子,神色甚是惶恐。裘千丈向楊康道:“小王爺受驚了。”楊康點點頭,心想:“郭、黃二人在此不知何事?”那日他在陸莊主書房中打鬥,慌亂之際,沒見到他二人避在書架之側。這時三人相互瞧了幾眼,也不招呼。裘千丈向陸乘風道:“寶莊眼前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老弟見而不取,卻是為何?”陸乘風奇道:“晚輩廁身草莽,有何富貴可言?”裘千丈道:“金兵南下,大戰一起,勢必多傷人命。老弟結連江南豪傑,一齊奮起,設法消弭了這場兵禍,豈不是好?”陸乘風心想:“這確是大事。”忙道:“能為國家出一把力,救民於水火之中,原是我輩份所當為之事。晚輩心存忠義,但朝廷不明,奸道當道,空有此志,也是枉然。求老前輩指點一條明路,晚輩深感恩德。至於富貴甚麽的,晚輩卻決不貪求。”裘千丈連捋胡子,哈哈大笑,正要說話,一名莊丁飛奔前來,說道:“張寨主在湖裡迎到了六位異人,已到莊前。”陸乘風臉上變色,叫道:“快請。”心想:“怎麽共有六人?黑風雙煞尚有幫手?”
只見五男一女,走進廳來,卻是江南六怪。他們自北南來,離故鄉日近,這天經過太湖,忽有江湖人物上船來殷勤接待。六怪離鄉已久,不明江南武林現況,當下也不顯示自己身份,隻朱聰用江湖切口與他們對答了幾句。上船來的原來是歸雲莊統下的張寨主,他奉了陸冠英之命,在湖上迎迓老莊主的對頭,聽得哨探的小嘍囉報知江南六怪形相奇異,身攜兵刃,料想必是莊主等候之人,心中又是忌憚又是厭恨,迎接六人進莊。郭靖鬥然見到六位師父,大喜過望,搶出去跪倒磕頭,叫道:“大師父、二師父、三師父、四師父、六師父、七師父,你們都來了,那真好極啦。”他把六位師父一一叫到,未免囉唆,然語意誠摯,顯是十分欣喜。
六怪雖然惱怒郭靖隨黃蓉而去,但畢竟對他甚是鍾愛,出其不意的在此相逢,心頭一喜,原來的氣惱不由得消了大半。韓寶駒罵道:“小子,你那小妖精呢?”韓小瑩眼尖,已見到黃蓉身穿男裝,坐在席上,拉了拉韓寶駒的衣襟,低聲道:“這些事慢慢再說。”陸乘風本也以為對頭到了,眼見那六人並不相識,郭靖又叫他們師父,當即寬心,拱手說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請各位恕罪。”忙命莊客再開一席酒筵。郭靖說了六位師父的名頭。
陸乘風大喜,道:“在下久聞六俠英名,今日相見,幸何如之。”神態著實親熱。那裘千丈卻大刺刺的坐在首席,聽到六怪的名字,隻微微一笑,自顧飲酒吃菜。韓寶駒第一個有氣,問道:“這位是誰?”陸乘風道:“好教六俠歡喜,這位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鬥、前輩高人。”六俠吃了一驚。韓小瑩道:“是桃花島黃藥師?”韓寶駒道:“莫非是九指神丐?”陸乘風道:“都不是。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前輩。”
柯鎮惡驚道:“是裘千仞老前輩?”裘千丈仰天大笑,神情甚是得意。這時莊客已開了筵席,六怪依次就座。郭靖也去師父一席共座,拉黃蓉同去時,黃蓉卻笑著搖頭,不肯和六怪同席。陸乘風笑道:“我隻道郭老弟不會武功,哪知卻是名門弟子,良賈深藏若虛,在下真是走眼了。”郭靖站起身來,說道:“弟子一點微末功夫,受師父們教誨,不敢在人前炫示,請莊主恕罪。”柯鎮惡聽了兩人對答,知道郭靖懂得謙抑,心下也自喜歡。裘千丈道:“六俠也算得是江南武林的成名人物了,老夫正有一件大事,能得六俠襄助,那就更好。”陸乘風道:“六位進來時,裘老前輩正要說這件事。現下就請老前輩指點明路。”裘千丈道:“咱們身在武林,最要緊的是俠義為懷,救民疾苦。現下眼見金國大兵指日南下,宋朝要是不知好歹,不肯降順,交起兵來不知要殺傷多少生靈。常言道得好:‘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老夫這番南來,就是要聯絡江南豪傑,響應金兵,好教宋朝眼看內外夾攻,無能為力,就此不戰而降。這件大事一成,且別說功名富貴,單是天下百姓感恩戴德,已然不枉了咱們一副好身手、不枉了‘俠義’二字。”這一番“俠義”之論讓人開了眼界,此言一出,江南六怪勃然變色,韓氏兄妹立時就要發作。全金發坐在兩人之間,雙手分拉他們衣襟,眼睛向陸乘風一飄,示意看主人如何說話。
陸乘風對裘千丈本來敬佩得五體投地,忽然聽他說出這番話來,不禁大為驚訝,陪笑道:“晚輩雖然不肖,身在草莽,但忠義之心未敢或忘。金兵既要南下奪我江山,害我百姓,晚輩必當追隨江南豪傑,誓死與之周旋。老前輩適才所說,想是故意試探晚輩來著。”裘千丈道:“老弟怎地目光如此短淺?相助朝廷抗金,有何好處?最多是個嶽武穆,也隻落得風波亭慘死。”陸乘風驚怒交迸,原本指望他出手相助對付黑風雙煞,哪知他空負絕藝,為人卻這般無恥,袍袖一拂,凜然說道:“晚輩今日有對頭前來尋仇,本望老前輩仗義相助,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晚輩就是頸血濺地,也不敢有勞大駕了,請罷。”雙手一拱,竟是立即逐客。
江南六怪與郭靖、黃蓉聽了,都是暗暗佩服。裘千丈微笑不語,左手握住酒杯,右手兩指捏著杯口,不住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伸向外揮出,掌緣擊在杯口,托的一聲,一個高約半寸的磁圈飛了出去,跌落在桌面之上。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中,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原來竟以內功將酒杯削去了一圈。擊碎酒杯不難,但舉掌輕揮,竟將酒杯如此平整光滑的切為兩截,功力實是深到了極處。陸乘風知他挾藝相脅,正自沉吟對付之策,那邊早惱了馬王神韓寶駒。他一躍離座,站在席前,叫道:“無恥老匹夫,你我來見個高下。”裘千丈說道:“久聞江南七怪的名頭,今日正好試試真假,六位一齊上罷。”陸莊主知道韓寶駒和他武功相差太遠,聽他叫六人同上,正合心意,忙道:“江南六俠向來齊進齊退,對敵一人是六個人,對敵千軍萬馬也只是六個人,向來沒哪一位肯落後的。”朱聰知他言中之意,叫:“好,我六兄弟今日就來會會你這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手一擺,五怪一齊離座。
裘千丈站起身來,端了原來坐的那張椅子,緩步走到廳心,將椅放下,坐了下去,右足架在左足之上,不住搖晃,不動聲色的道:“老夫就坐著和各位玩玩。”柯鎮惡等倒抽了一口涼氣,均知此人若非有絕頂武功,怎敢如此托大?郭靖見過裘千丈諸般古怪本事,知道六位師父決非對手,自己身受師父重恩,豈能不先擋一陣?雖然一動手自己非死即傷,但事到臨頭,決不能自惜其身,當下急步搶在六怪之前,向裘千丈抱拳說道:“晚輩先向老前輩討教幾招。”裘千丈一怔,仰起了頭哈哈大笑。說道:“父母養你不易,你這條小命何苦送在此地?”柯鎮惡等齊聲叫道:“靖兒走開!”郭靖怕眾師父攔阻,不敢多言,左腿微屈,右手畫個圓圈,呼的一掌推出。這一招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經過這些時日的不斷苦練,比之洪七公初傳之時,威力已強了不少。
裘千丈見韓寶駒躍出之時功夫也不如何高強,心想他們的弟子更屬尋常,哪知他這一掌打來勢道竟這般強勁,雙足急點,躍在半空,只聽喀喇一聲,他所坐的那張紫檀木椅子已被郭靖一掌打塌。裘千丈落下地來,神色間竟有三分狼狽,怒喝:“小子無禮!”郭靖存著忌憚之心,不敢跟著進擊,說道:“請前輩賜教。”黃蓉存心要擾亂裘千丈心神,叫道:“靖哥哥,別跟這糟老頭子客氣!”裘千丈一聽黃蓉呼他“糟老頭子”?大怒之下,便要縱身過去發掌相擊,但轉念想起自己身份,冷笑一聲,先出右手虛引,再發左手摩眉掌,見郭靖側身閃避,引手立時鉤拿回撤,摩眉掌順手搏進,轉身坐盤,右手迅即挑出,已變塌掌。
黃蓉叫道:“那有甚麽希奇?這是‘通臂六合掌’中的‘孤雁出群’!”裘千丈這套掌法正是“通臂六合掌”,那是從“通臂五行掌”中變化出來。招數雖然不奇,他卻已在這套掌法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所謂通臂,乃雙臂貫為一勁之意,倒不是真的左臂可縮至右臂,右臂可縮至左臂。郭靖見他右手發出,左手往右手貫勁,左手隨發之時,右手往回帶撤,以增左手之力,雙手確有相互應援、連環不斷之巧,一來見過他諸般奇技,二來應敵時識見不足,心下怯了,不敢還手招架,隻得連連倒退。裘千丈心道:“這少年一掌碎椅,原來只是力大,武功平常得緊。”當下“穿掌閃劈”、“撩陰掌”、“跨虎蹬山”,越打越是精神。黃蓉見郭靖要敗,心中焦急,走近他身邊,只要他一遇險招,立時上前相助。郭靖閃開對方斜身蹬足,瞥眼只見黃蓉臉色有異,大見關切,心神微分,裘千丈得勢不容情,一招“白蛇吐信”,拍的一掌,平平正正的擊在郭靖胸口之上。
黃蓉和江南六怪、陸氏父子齊聲驚呼,心想以他功力之深,這一掌正好擊在胸口要害,郭靖不死必傷。郭靖吃了這掌,也是大驚失色,但雙臂一振,胸口竟不感如何疼痛,不禁大惑不解。他那裡知道,眼前這人乃是冒名頂替他人,自己武功平平而已。黃蓉見他突然發楞,以為必是被這死老頭的掌力震昏了,忙縱身上前扶住,叫道:“靖哥哥你怎樣?”心中一急,兩道淚水流了下來。郭靖卻道:“沒事!我再試試。”挺起胸膛,走到裘千丈面前,叫道:“你是鐵掌老英雄,再打我一掌。”裘千丈大怒,運勁使力,蓬的一聲,又在郭靖胸口打了一掌。郭靖哈哈大笑,叫道:“師父,蓉兒, 這老兒武功稀松平常。他不打我倒也罷了,打我一掌,卻漏了底子。”
一語方畢,雙掌相對,然後往外推出,叫道:“你也吃我一掌!”裘千丈見他雙掌推來,口中卻說“吃我一掌”,心道:你這掌發掌平常,卻是要使什麽奸猾?哪知郭靖這招“猛虎轉身”是華天翔傳授的《伏虎三式》第一式,出掌之時姿勢倒沒什麽特別之處,但特別的是,發掌時用力巧妙,節省內力,不像降龍十八掌那般耗費內力。裘千丈以為郭靖耍滑,不敢迎接,當下身體往右一側,誰知從郭靖雙掌現出一隻猛虎虛影,只是比之華天翔施展時虛影淡了太多,也小了很多,只能看到一個迷你版的猛虎,同時伴隨著一聲虎嘯。裘千丈本以為一側就沒事了,哪知那猛虎虛影到的身側一個轉身,後面的虎尾虛影抽在了胸口,當下身子如紙鷂斷線般直向門外飛去。眾人驚叫聲中,門口突然出現了一人,伸手抓住裘千仞的衣領,大踏步走進廳來,將他在地下一放,凝然而立,臉上冷冷的全無笑容。
眾人瞧這人時,只見她長發披肩,抬頭仰天,正是鐵屍梅超風。在她身後跟著一個同樣長發披肩的男子,正是銅屍陳玄風。陸乘風萬料不到裘千仞名滿天下,口出大言,竟然如此的不堪一擊,本是又好氣又好笑,忽見梅超風驀地到來,心中更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楊康見到師父,心中大喜,上前拜見。眾人見他二人竟以師徒相稱,均感詫異。陸乘風雙手一拱,說道:“陳師兄、梅師姐,二十年前一別,今日終又重會,一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