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再來。
又是一年好光景。
一塊明鏡般的大湖鑲在秀美山水之間,平日裡這湖邊雖美卻空無一人,只因為這麽大的一面湖水邊卻立著一個醒目的大牌子“私家區域,非請莫入”。
可今日一見,湖邊居然站著不少的人,那些人臉上神色複雜不一,有人緊張,有人驕傲,有人甚至高聲談笑,也有人不發一言。
相同的是,這些人全都站在湖邊好似在等著什麽。
就聽一個手搖折扇的公子哥笑道:“竹姑娘、青姑娘,兩位到的也真早啊!”
來人正是丁家二公子丁演,他面對著二個出水芙蓉一般的美貌姑娘打著招呼,惹得四周眾人全都羨慕不已。
那竹巧巧和青過笙此時正面對著湖邊談女孩家的心事,一聽到丁演的聲音,青過笙就轉過頭來笑著說:“丁公子來啦。”
不過竹巧巧卻打了個哈欠,喃喃說:“不想遇到的偏偏遇到,真是一大早就壞了心情啊。”
那丁演笑容一斂,當做沒聽到,湊到兩位姑娘身邊笑著說:“五年一次的修仙者聯合會選拔,光是初選就持續十天時間,沒想到咱們三個居然都在同一天來了,還說不是緣分麽?”
青過笙笑了笑正要點頭,卻聽到竹巧巧呸地吐了一口在草地上,吐著舌頭說:“好臭好臭,又是這樣的臭話。”
丁演臉上一紅,裝作關切地問道:“竹姑娘聽到了什麽臭話啊?”
那竹巧巧往草地上一指,卻見她剛剛吐出來的是一枚話梅核:“我說是臭話梅,話梅臭不臭,聽的倒無所謂,不過從嘴裡吐出來的人倒要小心臭嘴巴呢!”
正在三人鬥嘴不斷的時候,只見岸邊慢慢踱步而來一個面黃肌瘦,雙目耷拉的年輕人,這人來到岸邊雙目環顧一周後,就徑自朝岸邊一角走去了。
說來也奇怪。
這年輕人走去的一角裡,或蹲或站著五六個人,這些人每個都沉默不語,而且岸邊的大部分人全都自然而然的與這角落裡的幾人保持著距離,就連無意中瞥了這邊一眼都滿面鄙夷。
如果說是這角落裡的人相貌醜陋?卻也不盡然。
此時岸邊那一大幫人裡也並非各個英俊清麗,卻有不少骨骼奇特,面目可憎的。
如果說這角落裡的人寒酸窮苦?那也不是。
岸邊的人群裡,也有不少衣衫襤褸之徒,更有背著魚簍破布,一身臭氣的。
竹巧巧多少有些奇怪,她不禁問道:“那幾個人是怎麽了?為什麽這樣不合群?”
卻聽到丁演呸了一聲罵道:“那角落裡的幾個都是畜生得道的妖修,哪配跟咱們站在一起。看我早晚扒了他的皮毛!”
竹巧巧聞言轉頭一看,只見丁演雙目血紅,神情怨毒,似乎隨時要出手跟對方大打一架,她不禁奇道:“丁演,你怎麽忽然這麽生氣?妖修就妖修唄,不理他們也就是了,你這架勢好像有深仇大恨呢!”
其實在那黃面年輕人來的那一刻,丁演和青過笙就注意到了,那人正是一年多之前在拍賣會後,將丁演毀容奪香破了法器的怪異妖修。
只不過竹巧巧並不知道這段故事,所以也就不知道為什麽丁演對那個方向的妖修如此憎惡了。
這段事情是丁演生平奇恥大辱,他當然不會在竹巧巧面前提起,而青過笙也心中有愧,所以乾脆低頭道:“竹姐姐,我們何必去看那些妖修,等考官來就是了吧。”
丁演這一年多來功法提升不少,自以為已經十分了得了,不過如果說當面跟那妖修撕破臉,他倒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好在這聯合會的選拔處處危險,他大有機會暗箭傷人就是了,於是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黃面妖修,轉頭過去,在心中慢慢算計開了。
這黃面妖修自然就是戴了狐兒面的田小勇了。
距離戲班子解散的那一日已經過去了半年有余,可那一幕幕的慘烈依舊在田小勇心中無法抹去,他更不願去回想。
只不過,這修仙者聯合會和仙銀聯,在他心中,已經全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了。
他要報仇。
加入修仙者聯合會,然後接近聯合會的長老與核心成員,而後就是瘋狂的復仇。
所有策劃了圍剿戲班子計劃的人,都要死。
此時的田小勇再沒有了之前的笑逐顏開,雲淡風輕,他的內心滿是仇恨,血債血償。
是的。
這半年多來的田小勇每一天告訴自己的都是以上的話——他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為了避免自己戲班子的身份不小心被修仙者聯合會撞破,他索性再次戴上狐兒面偽裝成妖修,當然,當他揭去面具的時候,就是那些仇敵死亡的時候。
在那之前,做戲做全套吧。
於是田小勇來到這選拔的地點時,毫無排斥地就走進了妖修們的角落,忍受著鄙夷。
鄙夷算得了什麽呢?對經歷過親友盡喪之痛的人來說,鄙夷不過是迎面吹來的涼風,讓人清醒罷了。
但很明顯,一邊的其他妖修並非都做如是想,有的妖修甚至低頭恨不得藏起來。
田小勇輕輕靠在一邊的樹上,只看著湖面,如果沒有這些嘈雜的修仙者,這裡真是人間美景。
“道友看來也是處事泰然啊。”一個雙目如銅鈴般圓睜的男子走到田小勇身邊,也盯著湖面道,“出山前就聽說人族對妖修百般鄙夷,沒想到實際上還更勝一籌,嘻嘻。”
這人聲音慵懶,靠在樹乾上的身軀每隔片刻就會在樹乾上蹭上一蹭。
“無所謂。”田小勇隔了半天才吐出這幾個字。
“嗯,在下九命山弟子胡苗,交個朋友吧。”
“免了吧,”田小勇冷冷道,“我不喜歡人修,也不代表就喜歡妖修。”
田小勇說得其實是實話,修仙者聯合會裡無論如何也是有人有妖的,而無論哪種都參與了殺害戲班子的策劃,所以對他說來沒有區別。
誰知道那胡苗卻聞言一愣,皺了皺鼻子,在田小勇身上輕輕嗅了嗅,面色一變道:“失禮失禮,打擾了。”
胡苗離開了田小勇身邊,與另外一個藥修聊天去了,只不過兩人邊聊卻邊對田小勇偷看。
其實田小勇無意中這話倒是幫了他,妖修雖然受人族鄙視,不過妖修與妖修之間卻格外團結,無論是什麽種族,幾乎全都有難同當,這是處於弱勢的彼此保護機制吧。
而在妖修裡,唯一不買人和妖兩族的帳的,唯有一類——妖狐。
三百年前,妖狐一族風姥姥被害死,妖狐曾建議全體妖族退出聯合會,可卻無人響應,於是妖狐一族到了如今正是形單影隻的一族。
而田小勇身上的狐假卻散發的正是淡淡妖狐氣息。
那胡苗是貓妖,嗅覺靈敏,他聽了田小勇的話之後又果然在田小勇身上嗅到了妖狐的氣息,於是已經確定了田小勇就是妖狐。
不過妖狐一族已經多年沒有加入過修仙者聯合會了,為何忽然有隻妖狐居然來參加選拔?這件事在一般人眼中是無所謂的事情,可妖族們之間,只怕轉眼就要傳得沸沸揚揚了。
這些事情田小勇自然不知,他依舊獨自而立,遠眺湖面。
就在這時,只見自水天相接的地方出現了幾個黑點。
片刻之後,那些黑點就變大了,這時眾人才看清,那是五隻竹筏,這五隻竹筏在湖面上飛速駛來,速度極快,平靜的湖面頃刻間就被竹筏攪動得波光嶙峋。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五隻竹筏就來到了岸邊,只見五隻竹筏上卻隻站著一個人。
準確的說,這人是牽著五隻竹筏而來的。
從這人手上延伸出五條繩索,每條繩索系住一個竹筏,而這人就站在最當中的那隻竹筏上怡然自得的哼著江南小調。
在竹筏靠岸的一瞬間,那人探手一收,五條繩索簌地收回了他掌中,就見他戴著一個草帽,穿著一件蓑衣,不過三十歲的年紀打扮的好似古畫裡的老翁。
這人呼地足尖一點躍上岸來,輕飄飄一個轉身就穩穩站在地上,而後,這人喊道:“今天是初選第一天,來參選的人都靠近點!我要點人頭了!”
岸邊一百多個人立刻湊到了近前, 不過妖修們自然不敢靠得太近,而是自覺的與人族之間隔開了一步的距離。
田小勇就站在妖修諸人的最後面,忽然覺得一股神識覆蓋而來,那神識來得快去的也快。
就聽那人嗯了一聲喊道:“一百三十七人。今天只能參加一百二十人。你,你,你……”說著,這人徑自往排在最後面的一圈裡點去,一共點了十七個人,“你們十七個明日再來吧。”
那十七個人哪裡肯聽,正要計較,卻聽那人罵道:“今年一共一千二百個名額,十天初選自然每天一百二十個!你想累死老子嗎!要是不同意就去投訴老子!老子也懶得當考官呢!投訴我之前,老子先把你們掛掉!”
那十七個人敢怒不敢言,哼了一聲拂袖而去,更有幾人卻不急著走,而是退後了幾步想看看今年是考什麽。
“看什麽看啊!”那人又罵道,“選拔的科目老子是隨心而定的,今天看了不代表明天我還考這個,快滾快滾!”
那幾個人這才狼狽地走了。
按理說田小勇也在隊伍最外圍,不過這考官卻瞥了妖修這邊一眼並沒讓一個妖修回去,估計可能是妖修數量太少的緣故吧。
“好了,咱們快點開始,老子還要回去喝酒呢!”說完,這考官把手對著身後一指,“今天考的就是過湖!”
他指的正是那五個竹筏,不過這時候眾人再往竹筏看去時卻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