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微涼的霧氣彌漫了城市的每一寸混凝土地。一個看上去已經接近中年的男人牽著一個粉嫩的小蘿莉的手走在公園的石板路上。雖然公園開放的時間很早,但是在這個點兒帶著自己的女兒來玩兒可是真的很怪異呢。
“小憐,馬上就要見到哥哥還要媽媽了高興嗎?”已經不算年輕的父親寵溺的問道。“嗯……”蘿莉用稚嫩的聲音答道。“我們會陪你玩一整天哦。”父親道。“嗯,很高興!”蘿莉終於綻放出了笑容,對於她而言休息時間是很奢侈的東西。
從父親的話裡不難察覺到,盡管蘿莉是他的女兒,但是他們並不是居住在一起的,在寵溺的目光下,隱含著絲絲愧疚。他們夫婦,並非只有一個子嗣。長子已經18歲了,是一個優秀的青年,然而這種優秀始終是浮於表面的世俗目光裡的成就,而非父親所在的家族期待的才能。
這個世界,分為表裡兩面。表世界是欲望的洪流,是所謂的世俗與紅塵,浮華與躁動充斥的群體,按照科學劃定的規則生活著。裡世界則是歷史的陰影,溢滿著文明社會遺忘的古老禮儀以及更古老的法則——弱肉強食,流淌著特殊血脈的人們在神秘的黑暗之中戰鬥,守護著表世界的一切。
劉家,這位父親所在的家族,正是這樣一個從未離開裡世界的家族。劉家隨著社會的發展越發的沒落了,身為劉家家主的父親所要擔負的責任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振興家族。然而父親並沒有繼承自己的父親對於神秘的才能,所以他只能將希望放在下一代。
長子出生了,隨著他漸漸地長大,父親發現這個孩子並沒有自己期望的才能,於是在長子12歲那年,他又跟妻子生育了一個孩子——次女,也就是現在的蘿莉。這個次女卻是擁有才能的,與生俱來的才能還非常的優異,所以從小就在蘿莉的爺爺家撫養,每天進行神秘知識的教導。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蘿莉從小就承受著相當大的壓力。
霧,愈發的冷冽、濃重了。
身懷神秘之人與常人是不同的,這種差異性的特質使得常人只要靠近神秘就會出現不同症狀、不同程度的反應。父親的確是沒有才能,但是那份血脈依舊沉睡在他的每一根血管裡,當神秘靠近時慢慢“沸騰”,提醒著他危險的臨近。
是的,危險,愈發濃重的大霧不是自然的產物,愈發寂靜的公園多半也是有“閑人驅散”功能的咒語在作怪。這些跡象通通表明了未知的惡意正在向著兩父女襲來,其目標肯定不會是自己這個一根腳趾踏進老頭兒行列的男性——這樣想著的父親,緊了緊抓住女兒的手,加快了步伐。
大概十幾秒的時間,在父親感覺中卻像幾個小時一樣漫長,白霧中出現了幾個朦朦憧憧的黑色人影,父親沒有求助的打算,因為這幾個黑影正是以合圍之勢向著他們踱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父親根本沒有什麽辦法應對眼前的狀況。
一個黑影陡然加速,不正常的速度爆發出來,在父親乃至蘿莉自己都尚未反應過來的瞬間將蘿莉抓起夾在腋下。“你們是什麽人?!想幹什麽……放開我的女兒!”父親大聲道,大概是想以聲音引來人群,雖然這樣做或許根本不會產生效果,但是現在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質問並未得到回答,甚至毫無理睬。就在搶過蘿莉的一刹那,另外幾條黑影也衝了上來,並在父親發出質問時掏出了手槍——“砰!”“吱吱——”
“……爸爸?你怎麽了爸爸?!”
槍聲漸稀,驚鳥回林,在小蘿莉越來越遠的哭鬧聲中,父親感覺意識正在隨著幾處槍傷流出身體,保持著意識的清醒應該是托這具身體中流淌的血的福。絕對是裡世界的人,所以才會使用槍械,所以才會在使用槍械時連消音措施都不做——為了把目光轉移到表世界的層面上。
“!”在有點恍惚之際,父親突然感覺後腦杓被扶了起來,自己的兒子正焦急的看著自己,左手的拇指撥下三個數字……
沒有必要了!父親用盡全身的力量抓住兒子的左手腕,即使兒子露出錯愕的表情也沒有松開的意思。
我沒有保護好你妹妹!說不出話來,進氣少出氣多的現在,父親憋著一口氣,拚命的眨著眼睛,燃燒自己的生命向信任的兒子傳達這樣的話語。
救救她,因為你是她的哥哥!父親相信兒子不會讓自己失望,就像兒子從來沒讓父親失望過一樣,所以兒子哽咽著瘋狂點頭了。父親露出滿意的笑容,緩緩闔上了雙眼,至少死去之時,他是安詳的。
“啊……”兒子看著父親抓住他的手失去力量垂向地面,呆住了,然後仰向天空發出嘶吼一般的哭聲。的確,父親希望他擁有的才能他並沒有,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可稱天才,是一個可以不讓任何父母失望的兒子,所以他和父母的關系很好,就像數十年父子、母子關系一般的默契。
死掉了,父親死掉了,那個和藹的父親,如同山巒一般厚重可靠的父親,就這麽……死掉了?
死了,但是一切都沒關系了,好了,讓一切都結束吧,如願望一般,所有的一切,解放、打開、殺戮,所有的一切……
“這是怎麽了,小軒……?”墮落,然後是無盡的黑暗,正要被心中的黑暗扭曲的兒子忽然愣住了轉過頭去,女性正在捂住自己的最愣愣的看著他懷裡慢慢失去溫度的身體,“你爸爸他,怎麽了……?”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名為母親的女性忽然捂著心口倒了下去。“媽媽!!”兒子立刻衝過去扶住她,“藥呢?藥呢?!”從母親的拎包裡拿出藥品喂母親吃下兩片藥,兒子按下了之前準備打下的電話。
醫院,並不是多麽值得信賴的場所,有著很多非必要醫療知識的兒子深刻的理解這一點,但現在他寧願自己不知道,不知道在死亡面前人類的掙扎有多麽的無力。唯有祈禱,在急救室外的兒子唯有緊闔雙手向著從不相信的神祈禱。
紅燈變綠,急救室的門打開了,醫生護士們安安靜靜的走了出來,最後的一個醫生摘下口罩,對著兒子搖了搖頭。沒有什麽可以多說的話,安慰也是沒有意義的,這樣的場面在這個世界每一個小時都在無數次的上演。
“媽媽……”兒子坐在床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看來我不能看著你結婚生子了呢,小軒……”母親露出辛苦的微笑,兒子隻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又開始滴落了。“為什麽要哭呢,小軒?”母親安慰著兒子,“你可是男子漢了,以後一定要堅強的走下去呢,即便是一個人……”“我、我不想哭的,只是眼淚怎麽也止不下來。”兒子拚命的用袖子抹去淚水,只是漸漸的動作慢了下來,用袖子遮住雙眼無聲的哭泣。
“我知道,雖然你是個好孩子,但是你並不像看上去那麽堅強……”心率儀的波動開始急促起來, “很害怕吧,失去了我們、只有你一個人的世界……”“嗯!”還是捂住雙眼,兒子用力的點頭。“但是如果找到你妹妹,你就不再是獨自一人了吧。”母親的聲音漸漸微弱,“劉軒……找到你妹妹……找到你妹妹……”
心率儀再無波動。良久,兒子放下手:“我知道了,母親。”
父母的死並不代表生活的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帶來的余波也是在兒子做完筆錄後才算結束。
“……好久不見,爺爺。”走出警局,看到警局對面站著的老人,兒子怔了一下,上前問道。“……你有什麽打算嗎?”看著兒子在警局徹底變成了銀色的頭髮,爺爺問道。“我能做的,也只有找到劉憐——我的妹妹這一件事了吧。”兒子長出一口氣道。“看來,你的血完全的醒來了,想必下這樣的決定也是有所覺悟了吧。”爺爺沉默了一會兒道。“是的,請教我魔術。”兒子堅定道。“不,我不會教你,因為你不用我來教。”爺爺從隨身的小包裡抽出一個筆記本,“你有天分,就算是自學,也不會比我教你慢。”
“不要太執著於力量,迷失其中只會讓你失去更多。”爺爺轉身走開,“就像我,就算學了這些又如何,到頭來兒子兒媳都保不住,孫女兒也失蹤了。”兒子怔怔的看著這個對自己並不是特別寵愛的爺爺,這個沒有掉一滴眼淚的爺爺,忽然感覺他融入人群的背影——
有些佝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