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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秦遠問出“能不能不修長城”這句話的時候,辛勝和扶蘇幾乎瞬間石化,兩人放進嘴裡一半的羊肉,掛在嘴邊,油瀝瀝的閃閃發亮。
蒙恬是有心理準備的,但他卻沒想到秦遠提的這麽直接,瞟眼看嬴政皇帝,乖乖不得了,只見嬴政皇帝兩眼放光,臉部肌肉在微弱的抽動,這副模樣,與當年看了李斯的《諫逐客書》、視察了鄭國渠完工,以及統一後一系列新政出爐時的反應,如出一轍。
這是個好的現象,蒙恬松了口氣。
嬴政皇帝就喜歡這樣有顛覆力的意見。
“如雲中侯所說,朝廷對北方的策略,該當如何?”嬴政喜上眉梢,兩樣放光,望著秦遠,很是期待的樣子。
早在蒙恬那裡牛就已經吹去了,這時候肯定不能退縮,鬥地主時常說,不管有鬥沒鬥,氣質要拿夠。秦遠清了清嗓子,開始侃侃而談,實際上他不知道,歷史上有名的靠治國長策得一國君王重視的縱橫大家,如張儀蘇秦,即便是當年的李斯,也沒有清嗓子這樣的舉動,那完全是……掩飾緊張的而已。
秦遠不管這些,一個現代社會的**絲浪子,沒豪車沒美女,當然也沒什麽權利,連決定誰當代表的權利都沒有,這忽然跟秦始皇這裡高談闊論,探討國策,怎能不心中打鼓,能說話不結巴,靠的便是打定了忽悠到底的念頭而已。
“我們潛入龍城時,那裡剩余的匈奴老王族們,守城騎兵們,牧民們,都跑得差不多,躲到狼山裡去了。只有膽大的和做賊的還留在城裡。周邊草原的牧民,也大多縮小了放牧范圍,以求暫時自保。”
“啪”
“匈奴狗賊,也今日!哈哈,爽快!”
辛勝一巴掌拍在案上,將盛肉的瓦盆震得跳了起來。
“陛下,龍城,不光是匈奴人的聖地,也是北方、包括連接更遠地方的中心,從商路交流、文化政治上來看影響力是無法估量的。要想徹底穩定北方,去除邊患,一道萬裡長城只是守勢,出戰略效果也得是數年以後,畢竟最近三五年內,北方是沒人有能力反撲我大秦邊界的。若能主動將匈奴聖地龍城,變為秦國前出的據點,以此據點來施展我大秦的影響力,方為上策!”
嬴政一邊點頭,一邊捋著自己花白的頭髮,已經有些激動:“但卻不能以武力戰之,至少一開始不能如此?”
“陛下果然睿智!所言極是!”無視蒙恬凌厲的眼神,秦遠不遺余力並且點到為止的拍著嬴政馬屁,“不武佔,卻以何佔領龍城釋放大秦的影響力,我們稍後再談,因為即便如此,相信陛下仍是不會打消修長城的想法,對嗎陛下?”
“正是!”嬴政哈哈大笑,“要說服我,可沒那麽容易。”
秦遠漸入佳境,也是從容一笑,問道:“陛下有否計算過,築這長城,需要多少財力、民力?”
“由於未到時日,之前丞相粗略算過,具體結果不提,朕隻告訴親卿,那樣的付出,我大秦能夠承受,也必須能承受!老秦子民,與廟堂都是一條心!秦法嚴明,不會出什麽差池!”
嬴政終於露出了他的鐵血本性,這位君主,自親政以來,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無日不是想著,要讓大秦在自己手下,成為天下最強盛的文明。已經死去的呂不韋,算是完成了他的使命,現在的李斯,卻是個醉心功業,從來不會再政事上跟皇帝堅持個什麽,一旦皇帝有任何異議,他都不會堅決堅持自己的想法,而是會很好的重新出策。至於蒙恬王賁等人,更多心思撲在軍事上,更是無暇顧及對嬴政的客觀提醒。
就這樣嬴政越做越急,尤其當他發現自己身患隱疾以來,時常吐血昏闕,自覺時日無多,更是著急帶領大秦向前,這時候,身為丞相的李斯,同樣沒有加以阻止。
而其他人,離權利中心,太遠了。
如今的秦遠,有希望撼動已經鑽進牛角尖的嬴政皇帝嗎?
對於這些事情,心中隱約有些不安和擔心的蒙恬,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秦遠會是那人嗎?他確信,解開這些難題的不可能是自己。
“陛下與丞相之策,自然是經過深思熟慮,不會有什麽問題。”秦遠越來越進入狀態,他自己沒意識到,刺客在扶蘇辛勝等人看來,他就跟年輕的李斯一樣,朝氣勃發,出人意料的見識,落地有聲。
“但是,秦遠還是想為陛下算一筆帳,咱們不細算,各自琢磨。”秦遠接著說道:“當下正在施工的驪山陵、阿房宮,所用刑徒民力,有多少?每年所耗費的物力支出,所佔國庫收入幾層?西起臨洮,東至老燕國東邊,即便中間有大秦老長城、燕趙老長城,但如此長的距離,如此艱險的地勢,所需人力物力,是能提前算得準確的嗎?隻想一點,至少在人力上,不會少於驪山陵和阿房宮的數量吧?”
對於秦遠直接拿皇帝的陵墓說事,大出蒙恬等人意料,正惶恐的給秦遠遞眼色,秦遠卻繼續開口了:“敢問陛下,如今這兩處浩大工程,所耗人力多少?數十萬上下那是少的,這個大家都清楚。秦遠不問天下庶民數量,隻再問,我關中老秦人,數量所剩多少?呵呵,前日與丞相閑聊此處,關中人口五百余萬,關中老秦人,實際隻佔關中人口兩層了!驪山皇陵征發的全部是老秦人,為的是防止動亂。加上幾次與山東六國人口互換遷徙,加上為了戍邊安定北方和南方已佔之地,又從關中遷出老秦人,再加上滅六國以來所戰死的,如今關中老秦人,已不足百萬!!而且,幾乎全是老幼婦孺,成年男子都入了軍,或是散到邊陲戍邊去了!“
秦遠的一連串發問,一連串陳述,讓嬴政、蒙恬、扶蘇、辛勝,默然了,臉變得煞白!這太恐怖了。
嬴政眉頭緊蹙,像是無法接受:“昭王之後上千萬老秦人,如今,如今只剩百萬上下了??與秦法共存數百年的老秦人,才是秦國根基啊!”
秦遠沒有回答,也沒有給嬴政等人喘息的機會。
“陛下又是否知曉,六國複辟勢力,已經蠢蠢欲動?六國複辟,儒家亂法,皆不足慮。但若如此征調民力,肯定還是老秦人,可老秦人還能調出人來嗎?全數使用新秦人?山東六國舊地之民?他們至今還未完全融入秦國,接納秦法,若如此恐怕立刻便有亂事生出!想必這也是丞相府在征發民力時幾乎全是老秦人的緣故。”
“沒錯。這是朕與丞相等人商議所定。”嬴政點頭道。
秦遠緊追不放:“陛下適才說,民眾都與嬴氏廟堂同心,我想,那說的只是老秦人罷了!可天下老秦人已不足百萬,再如此下去,能抵得住複辟暗潮,能抵得住壓迫下的新秦人生亂嗎……”
“夠了!”嬴政大叫一聲,抱著自己的頭,疼痛難忍。
“小子!說什麽壓迫!!?陛下一心為民, 何來壓迫?!”
辛勝瞪著牛眼,一副要把秦遠吃了的樣子。
只有蒙恬與扶蘇,默不作聲。
蒙恬知道,遲早會有此攤牌。
而扶蘇,純粹是出於對秦遠的讚同,他這時候很是激動。他時常覺得,自己的治國理念,與父皇是兩條路,父皇是鐵腕熱血,信奉秦法,自己內心卻希望在同樣尊崇法制的前提下,整個帝國前進的步伐能緩一緩,但每當提出這樣的想法,都會被蒙恬罵著說閉嘴,讓自己不要顯露出這樣的想法,至少還沒到時候。
“現在,是時候了嗎,秦遠,你會是我需要的夥伴嗎?”扶蘇在心底了呐喊。
趙高急得哭了,扶著嬴政起身,大罵秦遠:“說說說,叫你說,驚壞了陛下啊,叫你拿出狗命也賠不起啊……”
嬴政擺擺手:“朕先休息一陣,待朕醒來,秦遠,你立刻來見朕。”
“陛、陛下,臣罪該萬死,不能再見陛下了……”
秦遠也他媽嚇壞了,一說結果說激動了,各種嚴峻事態全數抖出,給嬴政皇帝都弄崩潰了,哪還敢再說?
嬴政強撐著笑了笑:“無妨,嬴政還倒不下去。小高子,記住,朕醒來時,立刻傳雲中侯來見。”
“諾,諾,是……陛下咱們先回內帳歇息用藥……”
趙高哆哆嗦嗦的扶著嬴政,進了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