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茶館位於北京西客站稍南邊,店門口豎了個白底黑字的大牌子,談不上多有氣勢,但總歸算是有些個行雲流水意思的楷書,方方正正的寫著客官吉祥不吉祥幾個頗有趣味的大字。
因為隻賣些低價粗劣的濃茶,或者再加上些毫無亮點的劣質茶點,基本沒有太大特色,地理位置嘈雜不堪沒半點鬧中取靜的意思不說,競爭還相當慘烈,生意幾乎沒怎麽熱鬧過,一直不溫不火的沒有什麽回頭客,但幸得周邊客流人群量頗大,租金不高店面不大的小茶館還算是苟延殘喘的存活。
店主是個年近半百的古稀老頭,滿頭銀發,常年穿著50式解放軍陸軍軍服,胸前掛著幾個鏽跡斑駁的軍功章,踩著厚底白邊黑面布鞋,幾分老軍骨風范的坐在板凳上腰板挺得筆直,此刻揣著一隻通體如胭脂般鮮紅的小茶壺暖手,使喚著員工乾活。
員工也可憐巴巴的隻有一個,是個約莫著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典型的南方哥們,不太聰明但有著自己七七八八的小算計,能少乾活絕對不費神,從燈紅酒綠的南方來到首都京城,從小讀書讀的少沒什麽鳥文化,又不具備任勞任怨吃苦耐勞的本事,苦活累活髒活更是看都不願意看上一眼,當初眼高於頂的他隻所以看上這家小茶館,圖得就是一個冷清人少活乾的自然就不多了,老板是個談不上老眼昏花但總歸步入遲暮年的老頭,沒那麽多麻煩事,還算厚道的一個月能給個小兩千大洋,隔三差五的還給點零花錢生活費,過年過節還有紅包獎金拿,至於有多少錢那得看老頭子的心情而定,隻不過這兩年老頭子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給個一二百就算完事了,也不知是有什麽解不開的疙瘩,越到晚年越糾結似的,姥姥的,害得自己也跟著鬱悶。
“老爺子,趁著現在沒人,你再給我說說你當年那些故事唄?”唯一的員工給自己弄了份大盤炒面,剝著大蒜砸吧著嘴巴的流著口水,一隻腳放在旁邊的凳子上,姿態極其享受的散漫,最後望著滿盤子油哄哄的炒面實在是沒耐心學著斯文人剝蒜了,狼吞虎咽的扔進嘴裡一顆蒜,猛勁啃了幾口,滿嘴的辛辣,又忙不迭的往嘴裡送面,實打實過足了癮頭的才想起,年近半百的老板已經呆坐了一晌午的不發一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噪舌,哪來這麽多廢話?”老頭揣著鮮紅小巧的茶壺,皺著銀眉的揮了揮手,似乎想把這滿屋子濃濃的大蒜味給驅散。
“老板呐,我不是擔心您老的身子骨嗎?你說你都坐在這一晌午了,除了喝茶發呆,一句話也不肯說,萬一憋出個小病小災的怎麽辦?這都快一點了,要不等我吃完飯,給您也弄份炒面吃?分量管飽,油水管夠,怎麽樣?”
約莫著三十出頭左右的漢子繼續慘目人睹的吃著面,沒有忿忿不平,隻是聽得今天沒機會聽老爺子說那些戰場上廝殺搏命的趣事倒有些惋惜,跟那些電視上沒打過仗不知道戰場長什麽模樣的導演所拍出來的影片不同。
貌似實打實是從大小戰役存活下來的老爺子嘴裡的那些故事,沒有以一敵千的英雄,更沒有扛著幾把漢陽造,就跟武器裝備精良的小日本對著乾的離奇,老爺子說過狗屁子英雄哦,英雄被嚇破了膽子照樣是狗熊,那時候跟小鬼子們打仗哪來的一往無前哦?人還沒露面就死了個精光的,電視上那些是不真實的胡編亂造,那些年倒是老蔣的國民黨殺了不少鬼子救了整個華夏呐。
每每聽到此他都會開玩笑的逗老爺子說老板你肯定是瞎說,蔣/介石不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大壞蛋嗎?別看我沒讀過幾本書,但小學課文咱還是有看過的,你別想唬弄我。滿頭銀發古稀之年的老爺子每次聽到他這番話總會忍不住罵道你他娘的少放屁,對了就是對了,錯了就是錯了,有些人掩蓋住了歷史,但能遮得住事實的真相嗎?
“老子不吃,怕吃了,被你那滿盤子可以當水喝的油水膩歪死。”老爺子雙手搓了搓茶壺,聽著那精壯漢子的絮絮叨叨,白眼一翻的終歸是笑了的罵道。
三十多歲沒成家沒立業的漢子,瞅了幾眼脾氣古怪的老板,見得露出笑臉,撇了撇嘴的無可奈何道:“不吃白不吃,一會我在弄一份加餐,油水大怎麽啦?這狗日的茶館整天粗茶淡飯的,我一血氣方剛的漢子在不吃點油水,乾活的時候哪來的氣力?”
“龍象哥,吃飯呢。”
一個文文氣氣的家夥卻鬼鬼祟祟的走進吉祥茶館,孤零零的一個人。
“小鳥啊,好些日子不見你了,吃飯沒?沒吃呢吧,沒關系,正好我吃完了,我去給你也弄上一份大盤炒面,保證分量管飽,油水管夠,行不?”剛剛風卷殘雲般掃蕩完面條的漢子,一看來客,樂了,慌慌張的收拾完桌子,又著急忙慌的沏了杯茶,就笑呵呵熱情的跑去隔壁廚房鼓搗大盤炒面了。
滿臉文氣透著股斯文勁頭的青年忍不住苦笑,絲毫不生分的拉了張板凳的坐在老爺子對面,衝著剛剛跑進廚房的漢子求饒喊道:“龍象哥,求你了,我都這麽大個人了,下次你別喊我小鳥了行不?你的炒面那是沒話說啊,每次來之前我都恨不得三天不吃飯,可就是你老小鳥小鳥叫得我都好意思來了,你喊我雀子或者紅雀都成啊。”
“那不行,小鳥叫著多親切啊。雀子啊紅雀的都顯得太生分了,多見外不是?”估摸著在廚房裡面鼓搗拿手大盤油水炒面的漢子,也沒空探出頭來,就隔著簾子,大聲喊著。
“怎麽這時候跑過來了?栽跟頭吃虧了?”老爺子微笑著轉動手中的小巧茶壺,看到這個每隔一段時間不定時會來吉祥茶館的年輕男人,有些意外的問道。
斯文青年打著精致的領帶穿著合身的西裝,似乎是進了門也沒就那麽多拘謹了,脫下了外套,解開了幾個襯衫上的紐扣,笑起來很是有韻味的說道:“蔣玄明前些日子去五台山了,寧不凡想跟他比劃兩下來著,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按翻了,知道他變態,真不知道他這麽逆天的變態。”
“共和國這片一畝三分地上,蔣玄明當真是獨領風騷,不論北邊的南邊的那幾位,都得老老實實低頭,不服氣不認輸都不成,隻有被動挨打的份,所以寧不凡受點小挫折委屈啊,不值一提的。”老爺子笑著點了點頭,並不過分吹捧也沒有使力打擊,隻是平平靜靜的敘說著。
“如果是為了這點小事還不值當著我過來跑一趟,隻是寧不凡放出話來說,蔣玄明要動西北那孩子,我不敢妄下結論,怕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不就跑過來問問老爺子你的意思?”青年搖頭苦笑,話說完後,如釋重負。
老爺子原本平淡無奇的神態,聽完年輕男人的一番話後,徒然一變,滿是謹慎,揣著精致茶壺的手突然握緊,眯著老眼的說道:“蔣玄明啊蔣玄明,你到底是要玩什麽花招呢?當年石觀音的事情,就從來沒有一筆勾銷,你倒是健忘好像全然不記得了?是覺得我這把老骨頭沒用了?不用放在眼裡了?現在又想添新仇嗎?食子?好大一個笑話呢。”
“那老爺子的意思是?”青年又解開幾個扭頭,似乎很是悶煩。
“紅雀,那檔子事情以後,你也算是成功奮起發家了,車子房子票子女子,高高在上的地位,生死大權的權勢,你都有了,如今這麽些個年頭過去,你還記得石觀音是你什麽嗎?”老爺子恢復常態,不動神色的望了青年一眼,微笑著的平靜問道。
起先,笑起來很有韻味的青年緊緊皺眉,眼中透出深深不甘與老爺子的對視,最終還是垂頭喪氣的低下了腦袋的說道:“是主子。”
“那主子不在了,主子的孩子遇到危險了,該如何辦?”老爺子點了點頭,笑著喝了口茶。
“了解了。”青年笑了,還是苦笑,他已經有些不記得這是進入茶館後的第幾次苦笑了。
“別覺得心有不甘,其實不然,你現在看似風光無比實則早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一旦有人輕輕推一把,你就得跌進萬丈深淵。以前呢,你上面有石觀音這個菩薩心腸的主子替你遮風擋雨, 這些年少了她,你是多了風光,但唯獨沒見過風雨,太過於風調雨順就不覺得奇怪嗎?念舊情的可能沒人捅你刀子,但人情這個東西呢,一旦用完了耗盡了,你的下場會是怎樣你明白嗎?現在有西北那個孩子跳出來,是危險不假更是契機,說穿了,蔣玄明能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高處不勝寒的地步,除了他自身以外,你當真以為就沒有石觀音這個因素嗎?現在好了,石觀音的孩子蹦Q著上了共和國這趟列車了,別說旁人,就連我王春山這把老骨頭到時候都得可有可無點到為止的幫襯著扶持著,那麽那些還沒進棺材的老骨頭們呢?還有那些曾經石觀音幫過的,對她死心塌地的,如今各個都有各自本事權力的那些,你能想象會有多少人此時此刻說不定都在窺伺著嗎?俞紅雀啊俞紅雀,這個名字怎麽來的可不能忘記呢!”
老爺子目視著店門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渾濁的眼神中透著些精明,他叫王春山,很希拉平常的名字,活了近半輩子,什麽生離死別什麽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見多了也就司空見慣了,腥風血雨形容他這一生都不為過,總算是小心翼翼活了半輩子的苟活了下來,人老了,記著的事情就多了也就記不太清楚了,倒是記得好些年前,有個笑容很是好看的小姑娘說過一句話,王老爺子哦,端是精明的像隻老狐狸呢。
好些年過去了,那個因為負心漢說他活得像隻老狐狸的女子,鬱鬱而終的死了。
那麽她的孩子,就真的不允許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