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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魔人生》第1章 太歲
  小鎮東頭兒是十畝桃林,好像高門大戶一般,這桃林還用一圈兒青磚高牆給圍了起來。

  每當桃子成熟的時候,鎮中不論大人小孩兒路過院牆時都會狠狠的吐口吐沫:“呸,窮得叮當響還拉一溜兒院牆擺闊,什麽玩意兒!”他們絕不會承認是這三丈高的院牆阻擋了他們順手摘桃的齷蹉心理才罵的。

  不過桃林的歷代主人倒是真的窮,高牆中一座低矮的茅屋便是他的家,鎮民罵他擺闊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不知道從啥時候開始,這桃林便多了一圈院牆,一直到如今它依然堅挺的守衛著桃子們的安全,不至於讓它們“失身”於人。這當然不是圍牆有什麽神異之處,無數年來風摧日曬它能屹立不倒的唯一原因,卻是桃林每代主人堅持不懈的修葺。

  歷代主人還極為吝嗇,決不送出一顆桃子與人。也絕沒有人敢架梯翻牆,因為如同歷代主人般,那園內的老狗也是一代代的換茬,每一代都土了吧唧,可卻都凶狠異常,鎮上所有的大狗即便再烈,當見到桃林外出的小狗時都得夾著尾巴逃竄。鎮上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傳聞當年園中不知哪一代的老狗生生撕了一頭下山虎!有它的後代時常在院中巡視,誰敢為了一顆桃子去賭命啊。

  鎮民對桃園的感情是複雜的,桃園在他們眼中是普通而又神秘的。

  桃園的普通在於主人家的落魄,神秘卻是因桃園主人一代代的換來,還沒見過有成婚生子的,可後人卻是一代代不斷的冒出來。

  因為不知,所以亂猜。有的說此桃園其實就是名傳天下的那個傳說中園內植了一株蟠桃木的桃園。有的說是桃園主人每到暮年便去收養孤兒。更有人說桃園其實是乾的拐賣人口的勾當,要不怎不見他們往外賣桃子?

  毫無疑問第三種觀點成了鎮上的主流輿論,在八年前鎮上最長壽的老人垂死之際,莫名的想要吃上桃園的一顆桃子,就讓後人去為他買來一顆,桃園的桃子金貴啊,以往不少人按市價去買都被拒絕,就算比市價高出不少,桃園也是堅決不賣。所以長壽老人那個年過花甲的兒子便提著一袋銀子隻為購得一顆桃子,完成自己老爹最後的遺願。

  當時桃園的新主人是個只會笑的二傻子!在鎮民看來,這娃傻是傻,可心是真黑啊。小小年紀的就憨笑著看一位花甲老人給他跪那磕頭,且死不松口,就是不願賣一顆桃子於人。

  長壽老人活了近百年,在鎮上不少人受過他的恩惠,二傻的態度無疑激怒了在場的所有人,鎮民們憤怒之下便要破門而入,可看到一隻蔫了吧唧的雜毛狗踏著小碎步懶洋洋的走出時,均是止住了腳步,這土狗賣相不怎地,可在鎮上絕對是人畜退避的凶狠角色。

  最後長壽老人帶著遺憾落寞離世,桃園小主人的名聲也是徹底臭不可聞。

  二傻八歲時,便被鎮民詛咒生了兒子沒屁眼兒,不過那時他小不在意。可最近再有人這樣罵他他就不樂意了,雖然還在憨笑,可卻不像從前一樣燦爛了。他十六歲了,有了喜歡的姑娘,鎮民這樣罵他,讓他很憂傷。

  牆裡桃林牆外道,沿著桃園高大圍牆下的一條小路往南走,偶爾有鎮民路過時,那鄙夷的眼神與惡毒的嘲諷都讓他傷心。

  一個青年擔著捆柴迎頭走來,看見二傻便停住了腳步:“吆,幹嘛呢二傻?去找小瞎子啊?不是哥誇你們,

你倆還真是般配極了。一個傻子,一個瞎子,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二傻憨笑著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一聲極其不屑的“呸!”

  又走了一會兒,一個婦女提著菜籃走來,籃子裡堆滿了山上生長的各色野果,看上去誘人口水。

  “二傻,來來,嬸子剛摘了些野果,來嘗嘗!山裡的野果生的賤,比不得你家的桃子金貴,有滋味,你也別嫌棄。”婦女很是熱情,老遠的就招呼著二傻,可直到走近了也沒有拿出一顆果子的意思。

  二傻憨笑著擺手,不予人亦不要人予我,二傻是傻,可也知道自家的事兒,活了十六年他還從來沒要過鎮民們的一粒米,一口水。

  看著二傻的背影,婦人笑著道:“你看你這孩子,都是自家人客氣啥?給瞎丫頭帶個嘗嘗唄?”直到二傻轉過拐角,她才收斂笑容,刻薄的嘴臉顯露無遺:“真是老天開眼,活該你成了傻子,娶了瞎子,最好再生個沒屁眼兒的兒子!”

  婦人的聲音並不低,甚至還有意的提高了音量,走過拐角的二傻身形微微一頓,自言自語的輕聲道:“桃園的桃子你們受不起,不賣你們是為了不害你們。”

  然後內心愁苦臉上憨笑的他,便踢著路上的石子向前邊兒的一汪碧水走去。再刻薄的話二傻都聽過,他隻能笑,他也只會笑,因為他傻。

  一汪碧水蕩漾,宛若南山腳下的一塊璀璨碧玉。湖邊是一塊青青草地,草地上有兩間茅屋。

  踏著細細的青草,看著眼前簡陋的茅草屋,二傻的心情突然明媚起來,他笑的更開心了。

  二傻看著自個兒粗布麻衣上打滿的補丁,摸著歪歪扭扭的針腳,笑的像個孩子,幸福,乾淨。歪了針腳不是她的手不巧,是她的眼睛看不見。二傻不僅嘴笨,手也拙。乾不了密密縫的細致活兒,所以每次都是他穿線,瞎丫頭摸索著縫補。

  同樣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同樣歪歪扭扭的針腳,不漂亮卻很乾淨的少女費力的提著一隻木桶,走向屋後的一條小溪。

  這是從南山上蜿蜒而下的一線清泉,水很清澈,就像少女一樣乾淨,而且還很甜,就算鎮中的不少鎮民閑來無事都喜歡到這裡打點兒清泉喝。

  二傻走過去接過木桶,她站在那隻是恬靜的笑著,她知道他來了,瞎子的感覺都很敏銳。兩人也不說話,二傻打完水,一手提著桶,一手牽著她的手,他知道她能自己走,可他還是擔心她會摔倒。

  兩間茅屋,左邊的是簡陋的廚房。二傻將桶裡的水倒進大缸中,他讓瞎丫頭站在那兒等他。來回幾趟終於把水缸打滿,她站在那兒等他,手中多了一瓢水。

  將甘甜的泉水遞給二傻,她摸索著用打著補丁的袖角給他擦汗,二傻憨笑著說:“沒事兒,不累,沒出汗。”

  其實她不是啞巴,但她很少與人交談,所以說話顯得很吃力:“我……知,道。”她的聲音很乾淨悅耳,就像屋後的清泉“叮咚”聲。她擦拭的很認真,即使她知道沒有汗。

  二傻開心的笑著,泉水很甜,甜到了心裡。

  二傻牽著她的手,沿著湖邊走。在對岸這幾年常有一位老翁在那兒垂釣,一年複一年,也算和二傻,盲女熟識。

  老頭兒為老不尊,看著二傻兩人手牽手走來,打趣道:“小二傻,別在這兒跟老頭子我得瑟,想當年,那淮河兩岸十大名妓,誰不知道我柳三花的名號?”

  老翁的名字很古怪,叫柳三花,不知仙鄉何處,反正不是小鎮居民。

  “花爺,今天收獲不錯啊!”二傻蹲下身看著魚簍內幾尾近尺長的鯉魚,常言“鯉吃一尺,鯽吃八寸。”這個身段兒的鯉魚滋味最是肥美,二傻平生最愛吃魚,這會兒憨笑著都快流口水了。

  “德性,老規矩,一壇靈桃釀。”

  二傻聞言哆嗦了一下,最終還是憨笑著點頭,誰讓自個學不了釣魚這個耐心活兒呢。

  天光已近晌午,二傻一路小跑回到桃園,從老舊的床下翻出一方精美的木盒,盒子裡有四隻酒壺,其中一個酒壺裡面隻有半壺酒。

  “陳老先生的,黃大叔的,還有周姑娘的……”絮叨了一陣兒,二傻不舍的從那半壺酒中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色彩微黃,凝如玉脂的醇香酒滴。

  當酒滴落入盛滿清泉水的酒壇時,滿壇清水頓時變了顏色,宛若一滴黃色的墨汁落水,暈的整壇清水都變成微黃色,一股子桃香摻雜著酒糟香撲鼻,管保每一個愛酒之人都會口水直流三千尺。

  將酒壺蓋嚴裝進木盒,二傻再次將其小心放於床下,捧著酒壇正欲出門,卻聽到一聲狗叫與喝罵。

  “奶奶的,你這畜生怎麽不認人啊,老子來來回回多少趟了?還他娘的被你咬!”負刀的中年人跟一隻土狗對峙,均是瞪大眼睛怒視對方,分毫不讓。

  “狗崽子,要不是看在你祖宗的份兒上,老子非一刀劈了你這色胚!去年周家小姑娘跟我一起來的,一看見她,你姥姥的又是撒歡又是打滾兒的,就你大爺的知道衝著老子遞你那狗嘴!不就你小時候抽了你一巴掌嘛?我他大爺的就沒見過你這麽記仇的狗!”

  中年人義憤填膺,對於土狗好色與小心眼的狗品表示十分強烈的不滿。

  “黃大叔,今年怎來這麽早?”二傻從屋內走出,一腳將擋在路上的土狗踢到一邊兒,憨笑著拉中年人進屋。

  土狗“哼唧”一聲,表示對主人的不滿,隨後便懶洋洋的趴到路邊兒打盹兒。

  “太歲,今年可是長高不少,來,讓叔好好看看!”

  背刀中年熱情的給了二傻一個熊抱,叫了一聲二傻這輩子隻有每年春末夏初才能聽到的名字。

  古書雲:“太歲如君,為眾神之首,眾煞之主,有如君臨天下,不可冒犯。”

  民間也常言:“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二傻,洪太歲!

  這兩個不同的稱謂簡直是兩個極端,雲泥之別,可卻是這個正在憨笑的青年共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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