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客棧後院,有棵冠如華蓋的老桐。樹下有雅致石桌、石凳。
夏風習習,斜月掛疏桐,老樹下當世潛龍榜第十洪太歲,與千年前的潛龍女狀元對飲。
千年前的女狀元喝起酒來很豪邁,大瓷碗從來沒有悶過兩次,相比較之下二傻手中的小酒盅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狀元洪,玉玲瓏,黃庭、青涯、魏長空。
狀元洪太初自不用再去說,榜眼玉玲瓏近在眼前,黃庭便是每年春末夏初便到桃園取酒的負刀中年,名滿天下。
二傻問及余下兩人時,女狀元幹了一碗酒,略顯迷離道:“青涯常年行走蠻山,數百年來不曾現身過,因為當年與大妖扶搖糾纏不清,與撐天峰妖族結仇,如今也不知是死了還是如何……已三百年未曾相見過。”
搖了搖已經腹中空空的酒壇,玉玲瓏示意師侄兒再上一壇,隨後接著道:“魏長空五百年前跟樂府死磕,在煮鶴坡把當世幾位大家的千古名琴當劈材燒,煮了樂府老府主的千年老鶴,一場血戰,殺人無算。搏出了魏老魔的赫赫凶名,隨後也是終日不出,坐守煮鶴坡。只是百年前曾見過一面。”
不同於仙蹤渺渺,常年出沒在深山老林的青涯,煮鶴坡魏老魔的大名,二傻是如雷貫耳,一手拔劍術絕豔天下,號稱半仙之下第一人!
末了,玉玲瓏長歎一聲,追憶道:“當年我們也曾年輕,時光荏苒年華不在,如今雖說都已功成名就,但卻有兩件憾事無解……”
二傻沉默傾聽,女狀元再飲一碗酒,眼神迷離,猛然起身疏狂道:“若能再來一次,怎叫蠻夷亂中土?”
若能再來一次,怎叫蠻夷亂中土?
她是女子,起身後的恣意揮灑卻不輸天下須眉,千年前的女狀元此刻仍是風采不減當年。二傻心下暗歎,當年的五人,洪太初身死,魏老魔威震天下,只有眼前的榜眼,後來的狀元名聲不顯,常年不出忘憂林,不然提起玉玲瓏三字,二傻怎麽還要思忖片刻方記起?魏老魔當年已在一甲外,他今時的成就都如此耀眼,更不用說當年的女狀元了。
不顯山不露水,女狀元此刻有些醉意,意興懶散道:“這是第一憾,千年來除了死了便一了百了的洪太初,我們四人可謂千夫所指,被整個中土罵了千年。直到如今都是飽受煎熬,青涯遠走蠻山,雖說是有扶搖的緣故,但又何嘗不是自覺無顏見中土父老?魏長空坐守煮鶴坡,我這千年來也甚少出過忘憂林。黃庭倒是經常拋頭露面,可哪一年不曾遠赴南疆,與那李昆侖戰一場?”
二傻抬頭望著皎潔的皓月,沉默半響開口道:“天下浩瀚,仙路苦旅,不以一時成敗論英雄。”
玉玲瓏輕輕挽了一下耳邊的秀發,自嘲一笑道:“身為中土一個時代的風流子,享受了該有的榮光,卻連累中土蒙羞……不以一時成敗論英雄?呵呵,勝了無數回,最不該敗的時候,我們卻全敗了。”
二傻不知該怎麽說,喝了一杯酒後,問道:“那第二憾呢?”
玉玲瓏苦澀的笑了一下,隨後大碗喝酒,很快一壇又盡,再次上了一壇,看著費力的搬來酒壇的陳元霸,她笑道:“這孩子是哪兒來的?帶他玩兒了一下午,一句話都不說,你是想要他拜入聞道觀?”
二傻點頭,遲疑了一下沒先說出小道童的來歷,問玉玲瓏道:“聞道觀擇徒聽說非妖孽不收,前輩你看元霸如何?”
玉玲瓏拍著陳元霸的腦袋,說道:“神華內斂,骨骼雄奇,是一塊璞玉。”
“那能否拜入聞道觀?”
玉玲瓏淺笑道:“聞道觀有聞道觀的規矩,明日你帶他去忘憂林。”
二傻聞言點頭,猶豫良久後,說道:“段天機前輩仙去了,這孩子是他找的肩挑聞道觀傳承之人。”
女狀元愣了一下,疑惑道:“師叔祖他老人家不是早已死於天罰之下嗎?”
二傻明了,原來聞道觀並不知情,當下便把前塵往事一盡告知。玉玲瓏聽完後,悵然道:“這些事兒我也知之不多,宗門長輩兒都是語焉不詳,唉,這是一筆糊塗帳,除了師祖他老人家沒人能清楚。”
二傻有些犯難了,她的師祖便是聞道觀的老觀主,半仙級的存在,跟段天機應當是同門師兄弟,若是當年那筆爛帳導致段天機至今都被其所嫌,那……
瞧見二傻臉色糾結,玉玲瓏笑道:“我跟洪家太初怎麽說都有一番交情在,不會將此事告於宗門的,這樣吧,看明天結果如何,若是不行再將此事告知師祖。”
二傻松了口氣,躬身言謝。
二傻心中有個疑問,無法開口。天屍洪太初的消息已經傳遍全城,玉玲瓏不會不知,狀元洪,玉玲瓏,黃庭、青涯、魏長空。這五人她每人都多少說了兩句,偏偏對洪太初不提。只是一句死了便一了百了的評價?如果他沒記錯,當時“海市蜃樓”下,胖掌櫃曾言他師叔房中有洪太初的畫像。
二傻走進客房中後,玉玲瓏獨坐院中,一襲白衣如廣寒仙卻抬頭望廣寒,清冷中帶著憂傷。
不知道坐了多久,當月上中天時,她突然起身翩翩起舞。
長袖善舞,青絲紛揚,這一舞如仙子凌渡,整個天下的月光此刻似乎都集中在玉玲瓏的白衣上,可惜沒人能看見這驚豔世間的舞步。
“那年秋後,月滿西樓,狀元憑欄醉酒,花間榜眼舞長袖。醉了一場邂逅,碎了一地溫柔……”
她帶著笑意,嫣然如花,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笑中含羞。
白衣輕舞,如凌晨時盛開一刻的曇花,美的驚豔世間,再華麗的言語都再此時顯得俗氣,只有一句:此舞隻應天上有。
一舞罷了,疑似廣寒仙的玉玲瓏站在院中,如一座雕像,閉著眼睛,吹彈可破的臉頰有淚水滑落。
秋後,月下,狀元風流,一步下樓。遞過一杯酒笑問榜眼,一腔愛意盡在此樽中,可飲一杯無?女榜眼接酒飲盡,狀元追問:如何?
女榜眼古靈精怪,顧左言他,不談風月,卻道天涼好呀麽個秋。
“那年秋後,月滿西樓,狀元憑欄醉酒,花間榜眼舞長袖。醉了一場邂逅,碎了一地溫柔……今朝再拾起,清淚染指誰的眸。”
“天涼好呀麽個秋……”
仙子呢喃,突然以袖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