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說“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
從這句話雖說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認為天下男人都是賤皮子,但也足以能夠看出,大部分男人還是不具備柳下惠或是坐懷不亂,或是“禽獸不如”的品質的。
時過境遷,後人不知道當年這位男人道德楷模在抱著懷中那位女子用火熱的身體為其驅寒一宿,整個過程毫無作為時是不是也曾挨過一巴掌,被人罵作“禽獸不如”。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凡是標榜為楷模的事物就算不是獨一無二也是世間罕有的。所以你絕對沒有理由相信,但凡是個男人他都能坐懷不亂。
用坐懷不亂來形容二傻此時的狀態似乎不太恰當,畢竟這只是來自心靈上的一瞬迤邐、一份感動。人心是最奇怪的東西,都說知人者智,可哪裡又有誰能真的完全把握一個人無時無刻的心念呢?即便你對一個人的習性了如指掌又如何?人生如棋但畢竟並非真的是一方棋盤,你在黑白落子之上或許可能料敵先機,但人生永遠是充滿著意外的,一方安詳黑白棋盤太過局限,外在因素也微乎其微,不可能真的同人生在世般詭異波折,起起伏伏,一片落葉都能影響一個人的心情,繁華塵世,羈絆如此多,誰能永遠分毫不差的猜中他人如何行事?
人心最是反覆無常。
世間萬般修行之道,私以為不過“煉心”二字。道士煉一顆清靜無為之心,和尚修一枚慈悲超脫之心。而魔則比較複雜,蓋因天下萬千左道皆被斥責為魔,各自的道路都相異,根本無法概括是修怎樣一顆心。或許有人會說,魔道隨性而為,心之所向便是道在何方,談何修心?其實不然,魔道同樣在煉心。
人心善變,複雜異常,一瞬間可能便是為數眾多的念頭升騰而起,難道所想的都要去做麽?那也不必修行了,累都累死。所以才有了真我、本心之說。
抽絲剝繭,在紛亂的妄念之中尋覓一絲真正發自內心的意念,這便是真我之本心。
魔道不同於正統佛、道兩門的地方,便在此處。佛、道是在既定的道路上前行,有目的的去煉心,以便無為、超脫。而魔道則是漫無目的的跟著本心走,不知前方如何。打個比方吧,滿天下的修士以桃園小鎮為起點,青陽古城為目的地。正統兩門的修士是沿著寬闊、平坦的古道前行,跟著大路走便能直達青陽。而魔道則是沒有大道可走,腳下與眼前的路都要自個兒趟出來,是路在腳下形成。
一個是按部就班的煉心,直達無為、超脫,一個是於妄念之中尋覓真我,然後循著本心向著不可測的前方行走,可能是極樂,抑或是九幽。
二傻本身是個極為專情與矢志不渝之人,他跟瞎丫頭平淡中相濡以沫的感情極為安心,絲毫不願在別的女人身上浪費感情,但此刻他無疑是動心了。兩個矛盾的意念在糾纏,他分不清這一刻的悸動是男人的賤皮子妄念,還是本心如此,所以他不動聲色。
洪太一的一番話讓周家一群高層臉色更加難看三分,反倒周洛神氣息愈發的純粹,乾乾淨淨,表裡如一。
周長青臉色少見的陰沉一會兒後,平淡的看了一眼周洛神,隨後又恢復了他往日的苦瓜相,老調重彈道:“那兩扇門不是什麽神木所製,也不值什麽錢,可終歸是代表了周家的臉面。小太歲,老夫也不小家子氣說出讓你賠的話,
也不會無恥之尤的再讓你磕頭認錯,可給白白養了你幾年的周家鞠個躬道個歉,這不過分吧?” 在周長青看來他已經算是退了一步,洪太歲應該是借坡下驢的,鞠躬與磕頭雖然都是在打臉,但力度可是大不一樣,一個宛若情人間的愛撫,一個則是勢大力沉的一巴掌。其實嚴格說來,從一開始他便不是很同意周家這次的行為,但他名為家主,說到底在幾位老祖面前,他也只是周家的一個特大號管家而已。在食古不化的五祖面前,他還真沒膽量說出個“不”字。何況周家繁華鼎盛,料想橫豎也只是洪太歲吃虧而已,他也就淡了那份兒閑心。哪知風雲突變,一場本該順理成章的壓迫遭到了青黃不接的桃園洪家激烈反撲,到頭來,反倒是鼎盛周家被抽了一巴掌,這讓他這個家主如何能忍?
而他身為這偌大家族名義上的一家之主,自然也是一隻成了精的老狐狸。都說三歲看終身,他看了洪太歲好幾個年頭,自然對他吃軟不吃硬的性子有些領悟,便想在周家處於弱勢之時兵不血刃的為周家找回場子。哪兒想他這邊兒扯淡了半天,狐狸尾巴剛露出來就被族長晚輩拔了下來擺在洪太歲的面前,令得養性、製怒之道極為精通的他都是臉色陰沉半響。
不得已也隻好退了一步,只是還是吃定了當年他對二傻不錯,這耳根子軟的鼻涕娃應該給自個兒幾分面子,順便借坡下驢。
剛冒頭說了一番激昂之言的洪太一這下又縮了回去,好像也感覺自個兒老這麽乾杵著不說話挺無聊,乾脆就蹲在石橋左側看著河道裡,蓮葉下一群遊弋的錦鯉玩兒。
對於這位爺的德行,二傻實在不報什麽希望了,乾脆捋起袖子自個兒上陣。原先就算周洛神不開口,他真的就會一直沉默著,然後吃軟不吃硬的任人擺弄?人總是會變的,當日周武氣勢洶洶趕到桃園也是這般以為可以吃定二傻,結果顏面掃地。
二傻看著周長青笑意不減,搖頭道:“我小時候那會兒是該有多傻,光記好,不記打還是怎麽著?怎麽個個還在我面前倚老賣老?當年那點兒情分,早在你們打蟠桃枝主意的時候就耗沒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過了這麽些年了,別老拿我當吳下阿蒙欺負,成麽?”
周長青愣了下,眼神微凝。
“您讓我給周家鞠躬道歉,這是費不了我多大的事兒,依著先前我上趕著讓你們打一巴掌的意思,做也就做了,我的臉面也比你們那兩扇破門值錢不到哪兒去。可你們非擺出個架勢讓我給你們磕仨響頭,我洪太歲豁出去不要這張臉了,也讓你們周家出口惡氣,可我不要臉行啊,洪家的臉面我卻不能置之不顧吧,如今鬧出這麽大的風波,我就是想答應你鞠躬道歉的事兒也不敢了,我怕啊,怕這四位為了周全洪家臉面不遠萬裡而來,打生打死的巔峰霸主活劈了我!”
二傻看著周長青,很認真的說道:“不是我不想借坡下驢,輕輕挨一巴掌全了周家臉面,是如今的形勢,我已經騎虎難下!四位巔峰霸主為我洪太歲出頭,現在還有兩位依然在戰鬥,我要是轉臉兒就跟你們周家服了軟,將他們的一場拚搏付之東流,你讓他們心中是啥滋味?而這一切都是你們造成的,您說是不是?”
就算洪太歲說的比真金還真,周長青也不能答個“是”啊,他心中猶自不甘,周家面子跌到這份兒上,古時也沒幾回,他這當代家主實在沒什麽顏面了。想拂袖離去但心有余怒,不經意間瞅見周洛神,不由怒道:“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盆水沒潑出去呢就被人端了回來,這也就罷了,還敢胳膊肘往外拐,還有沒有點兒羞恥之心了?!”
周洛神風華絕代的臉龐一瞬間蒼白無比,周長青的言辭無異於在她傷口上撒鹽,痛徹心扉!
先前還能臉上帶笑的二傻見狀心中一抽,一瞬間面上便是陰雲密布!
“被人退親都退到家門口了,還一心護著外人,我們無恥之尤?我們固然是為了周家臉面,可還不是有為你出氣的意思?是非不分,遠近親疏不明,洛神,我看你真是被族中長輩寵壞了,都忘了是自個兒姓周還是姓洪了!”
周長青極為反常的當眾發怒,讓身後的不少周家高層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從這位苦大仇深的家主上位以來, 這恐怕還是首次吧,何況此刻還有外人在場。
周洛神牽著小丫站在兩方人的中間,看著默然而對的族人她眼神無助,周長青的話語如刀,讓她疼的渾身顫抖,可她但仍然站的極穩,好像擔心族人冰冷的目光在自己退去之後,便要落在身後之人身上。
“記住,你被洪太歲退婚後,只有被你嘲笑為‘無恥之尤’的周家才是你唯一的依靠!希望你能想明白,你這盆水是潑不到洪家了,別到時候因為你不知廉恥上趕著倒貼,讓全天下人恥笑你的同時還牽連上周家!因為你,周家今天的臉已經丟的夠大了!”
周洛神面無血色,一滴清淚劃過吹彈可破的臉頰,她似乎已經裡外不是人了?這般惡毒的話都從這位養性極深的族長嘴中說出,她已經被凌遲的麻木了。可這滴淚卻是為了近在咫尺,而視而不見所流。突然她很想笑,當日李青黃是不是也是這般絕望?原來無論男人,女人都是賤皮子,隻甘願做隻自私的飛蛾,明知道會傷害自己卻依然向往著光明的飛蛾,就算在撲向火堆的時候,也不想回頭看一眼背後凝視自己的無盡黑夜。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向往的火堆,不知是笑是哭。
臉色一直陰晴不定的二傻,突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嘟囔了一句禽獸不如,隨後走下石橋,站在她身前直面周家一群人,遮風擋雨!
橋上橋下有兩個老頭兒同時露出不可察覺的笑意,一位正低頭看錦鯉,一位笑不笑都老臉如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