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不過半個時辰,便遠遠看見一座霧氣籠罩的城市插天而立,由於城市底端被濃霧遮擋看不清楚,看起來倒像雲中躺著一隻巨大而猙獰的怪獸。
船慢慢靠近碼頭,只見碼頭上橫著一條條滿載貨物的貨船,將整個碼頭擠得水泄不通,一長串光著膀子的力棒們在碼頭與官道之間來來往往,他們肩膀上扛著厚重的麻布袋,一點點慢慢地爬著。
可不是“爬”嗎?碼頭與官道之間是一條用石板砌成的台階,因為長期的高負重的踩踏,多數石階已經破爛不堪,力棒踩在上面身子一晃一晃的,稍不留神就會摔倒。力棒們的肩上扛著兩百斤的麻袋,本來就已經咬緊牙關,經過石階時還不得不小心翼翼,不敢稍微踏錯一步,因為一旦傾倒,他們一家人賴以為生的腰就可能就此報廢,以後就再也做不得重體力活了,到時候就隻得賣兒鬻女,妻離子散了。
所以他們每個人都低著頭,佝僂著身子,慢得像螻蟻一樣。但那些監工卻冷冷地看著他們,稍有慢了一點點,便是一頓鞭打。
這時船慢慢靠近,船夫道:“麻煩讓個道,老夫送幾位客人上岸。”
幾個監工一看,見是一隻破敗不堪的舊船,駕船的又是一個白胡子老頭,監工頭立刻喝道:“哪來的糟老頭,這裡碼頭被城主征用了,快給我滾!想上岸,自己跳水遊上來啊!”
“放肆!”金無天大喝一聲,從船上站了起來。
可是船夫速度更快,只聽他冷哼一聲,手中的竹篙朝著監工點去,監工估計也是有點武功的人,當下鞭子一甩,纏繞住竹篙,想要將它奪下了。哪知竹篙卻是紋絲未動,他使再大的勁也是泥牛入海。
竹篙繼續點了過來,“砰”的一聲,將監工頭點了出去,監工身體倒退十幾步,撞在一個力棒身上,力棒倒在地上,力棒身上的麻袋掉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大米從麻袋裡流了出來,大米珠圓玉潤,晶瑩剔透,還散發著新米的香味,所有的力棒都停了下來,他們眼饞地看著地上的大米,愣愣地吞起口水來。
幾個監工連忙扶起監工頭:“頭,怎麽了?”其他監工則奔過來,一邊喝罵,一邊掏出鉤鎖,想要截住渡船。一時間碼頭上的氣氛躁動起來。
羅羿微微搖了搖頭,他知道金無天在此,根本不用他出馬。
“接著!”果然金無天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扔到了岸上。
監工看到金燦燦的令牌,以為船上的人服了軟,撿起金牌,笑道:“早點給孝敬還讓你們過,現在嘛,遲了……咦,這塊金子上面還有有字,大金……秦……王……”
“大金秦王?”幾個監工面面相覷,猛然間醒悟過來,立刻跪倒在地上,不停的磕頭:“小的有眼不識秦王殿下,秦王殿下饒命,饒命啊!”
金無天笑道:“我又沒怪你們,我的名聲有那麽差嗎?”
幾個監工還是不斷地磕頭:“秦王饒命啊……”
金無天還是面露微笑:“我沒說要你們命啊,你們怕什麽?”
監工們不住地磕頭,連額頭都磕出了鮮血,力棒們看得出奇,都疑惑地打量著金無天,眼神中帶著些許敬畏之意。
龍蕾畢竟心地善良,勸道:“天兒,算了吧。
” 金無天笑了笑:“聽乾娘的。”
他對著監工們道:“今天托乾娘的福,我就輕罰你們了,待會每人去城主府領八十鞭子,一鞭也不能少!”
八十鞭子,那能打得人躺在床上一個月下不來,但監工們卻像受了莫大的恩惠,感激涕零,不斷地謝恩:“多謝三太子,三太子仁慈!”
金無天冷冷道:“還不讓道!”
“讓道!快讓道!”監工們立刻扯開了嗓子,指揮力棒們將幾十船糧食開到江心,將整個碼頭都給小渡船讓出來,監工們又找來毯子鋪在碼頭的道路上,和力棒們一起跪在道路兩側。
沒多久,麒麟城的高官就提著褲子奔馬似的跑到了碼頭上,跪著的力棒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他們看著這些高官跪在最前面,渾身的膘肉亂顫,背後冷汗不止。
霎時間,一切都靜了下來,只聽高官們帶著監工們和力棒們高呼道:“恭迎秦王三太子駕臨麒麟城!三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三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金無天只是冷笑,這一刻他就像一個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君主。
船上的其他人兩眼驚愕,他們沒想到一個人僅僅說一句話,就能讓別人像狗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權勢的無形威力,竟讓人畏懼到如此地步。唯有船夫表情平淡,似乎看穿了這個世界的一切浮華。
金無天走到龍蕾和羅成面前,伸出手來:“乾娘,乾爹,我們下船吧。”
“好,好。”不知為何,羅成夫婦第一次在金無天身上感到一種奇怪的壓抑感,他們順從著他的牽引走下船,羅羿等人也跟著走下船。
金無天走到最近的一個高官身前,俯視道:“李開陽怎麽沒來?莫不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裡!”
高官身體一顫,差點大小便失禁,他戰戰兢兢道:“城主大人不在城裡,他有事出去了。”
金無天輕輕地踢了他一腳:“帶我去城主府,準備好依仗,迎接我父皇和天后駕。”
“什麽!皇上和天后要來麒麟城!”高官嚇得哆嗦著身子,心裡不斷地道:“這可如何是好,城主大人,您快回來啊!”
高官引著金無天走向官道上的馬車,金無天帶著羅成夫婦,昂首闊步,好不威風。
羅羿回頭看了一眼渡船上的船夫,只見他一身的白衣的飄舞,與此情此景實在突兀。他突然道:“金無天,你還沒給船錢呢。”
“大膽!”高官們登時喝道:“三太子的名諱你怎麽可以直呼!來人啊,快把他拉下去,關進城中地牢!”幾個監工就欺身而來,要抓羅羿。
金無天臉上的不快一閃而過,他笑道:“放肆,羅羿兄弟乃是本宮的義兄弟,你們見他就要像見本宮一樣。”
“是、是、是,下官明白了,快退下!”
高官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當然也不是白混的,他看出金無天對羅成夫婦是很重視,但對他身後的羅羿等人就不一樣了,甚至隱隱有點敵意的意思。當下他也不討好羅羿,而是走到船夫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大錠銀子扔給他:“船夫,今天能載三太子,是你三輩子的造化,這銀子給你,你可以買三條新船了。”
船夫微微一笑,手中的竹篙輕輕一點,銀子就被他點得倒飛出去,銀子與高官的官帽擦過,將他的官帽打翻,露出一個大禿頭。監工和力棒們看著他的大禿頭, 都憋住笑意,但羅霞卻是指著他的禿頭,咯咯地笑了出來。
高官心中惱怒,但他想起剛剛罵羅羿的後果,便強忍住道:“怎麽,你還嫌錢少?”
船夫淡淡道:“我不要銀子!”
高官愣道:“那你要什麽?”
船夫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碼頭周圍幾十艘糧食,微微一笑:“我要的我自己會來取。”
他朝羅羿笑道:“小兄弟,我們有緣再見。”
說著一撐竹篙,下一刻就到了江中心,很快他的身形就被濃霧籠罩,再也看不見,風中又傳來他的歌聲:
“老夫行走人世間,半生凋零半生殘;滄海桑田已如夢,鬥轉星移又一天。”
羅羿心中奇怪,船夫怎麽好像與自己認識一樣。
金無天巴不得這個奇怪的老頭離開,現在見他走了,反而舒了一口,對麒麟城的高官道:“帶路吧!”
“是。”高官連忙屁顛屁顛地走到他們前面引路,帶著他們坐上馬車,向城主府駕駛而去。
沒多久碼頭又恢復了平靜,監工們又開始打罵起力棒們,力棒們依然不吭一聲。
但監工們都沒有發現,幾個力棒悄悄地貼近耳朵,低聲道:“二當家命令,今晚動手!”
聽到這話的人眼睛瞬間一亮,又悄悄地傳給下一個人。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聚起了一大團烏雲,壓在像怪獸一樣的麒麟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