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後看郭襄頭也不回的掠去,到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裡。他重重籲出一口空虛的能叫人死去的離愁別緒,激勵自己道:“生死離別自古如是,我定要堅強,好好活著方才對得起這上蒼的眷顧。” 依著郭襄所傳的要訣,風後雙膝微曲,提氣丹田,待覺真氣上升,便放松脛骨,腳下輕輕向上一彈,整個人徐徐上升半丈的距離便一口真氣泄盡,便即跌落,他即可又換一口真氣,運氣反勁,立時又生出往上反衝的力道。人雖在空中無所憑依,卻也能轉折自如,他大喜之下,情不自禁呼喊一聲,不料心神一散,真氣盡泄。幸好他謹慎之下並未躍的太高,隻是撞得雙腳腳底板隱隱生疼,再無礙處。
虛驚一場,風後再次依法提氣上躍,平飛丈余,又將下落,他立時運氣換氣,但在第三次換氣時他又失敗了,這次並未上次幸運,他幾乎使盡了全力,猝不及防之下,自然摔得重了一些。
風後一拍腦袋,暗罵自己愚蠢,如若真能夠無限制的在半空中運氣換氣,那不就是輕功了,而是凌空飛渡,仙人的手段了。
風後收拾心情,先調勻內息,又依法提起上躍,這次他縱到一間民房頂上輕輕落下,而後蜻蜓點水一般又向前縱躍出去落在第二間屋頂上,一彈之下,又落到了第三間屋頂上,如此幾個起落他便覺得氣息順暢,運氣轉氣之間愈發純熟自然,人也似乎變得身輕力足。
雖然與那些高手差距甚遠,但風後依然覺得如騰雲駕霧,在半空中宛如禦風而行,不由得豪情頓起。不知不覺中,天都已經亮了。
街上人漸漸多了起來,為了避免太過驚世駭俗,風後便下來在街上步行。
又走了一段時間,他竟已遠離了鬧哄哄的市區,來到了南屏山腳下。
“當!當!當!”
悠揚的鍾聲,從山上飄送下來。
驀地,風後心中從喧囂激蕩中脫出,一片寧靜。
他縱目欣賞四周的山景,但見峰巒聳秀,怪石玲瓏,峻壁橫披,宛如屏障。待仰首上望時,可以看見凌空而中峙者,乃是慧日峰,峰下有座古寺,便是淨慈寺。
風後拾級登階,一路欣賞晨間山色風光,便到了淨慈寺的山門前。
山門裡佛塔與鍾樓簡樸歸真,仿佛帶著一種叫人心神寧靜的光氣,遠遠地望去,風後不禁也為之慨歎。
入得山門,幾名僧侶正在打掃落葉,竟對他這闖入者不聞不問,雖然心下奇怪,但他自覺沒有必要糾纏於這個問題,便負手往一座立於前方中央的首體大殿走去。
大雄寶殿前,風後朝裡望去,只見裡面供奉著大日如來像三尊,殿內香火輕煙嫋嫋,從供案三角爐鼎中默默騰升。
他對佛教認識不多,隻覺得這裡營造出的深遠肅穆的氣氛,充滿叫人心折的宗教感染力。
一聲佛號來自身後,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施主立於大殿之前,進也不進,出也不出,為何躊躇如斯?”
風後轉身一瞧竟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當即道:“大師,我不信佛。”
老僧雙目低垂,合什持珠,隻是靜靜道:“阿彌陀佛,那以施主之見,何為信佛,何為不信佛?”
風後心中一笑,暗道:“這老和尚倒較起真來了。”微微而笑道:“所謂信,以我之見便是一種寄托。而信佛便是把自己之所求寄托於這虛無縹緲的佛;不信自是將自己的所求寄托於自己的雙手。”
老僧睜眼朝他瞧來,
眸光深邃而寧靜,他又道:“那施主又如何認為佛呢?” 風後淡淡一笑,道:“佛,不過是一堆泥土而已。”
老僧用眼神打量他半晌,好一會兒才道:“施主真是極具靈根,可惜被俗事纏身,不得入我佛門。”
風後愕然,訝道:“大師何處此言?”
老僧指著遠處鍾鼓鍾樓道:“施主可知為何佛家有晨鍾暮鼓?”
風後默然搖頭,道:“不知,還請大師賜教。”
老僧空幽的神情仿佛寂靜的山谷,他緩緩道:“暮鼓晨鍾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風後露出一絲苦笑,隻聽老僧空寂的聲音繼續道:“名利客,夢迷人,他們都是在這人世間的苦海苦苦掙扎浮沉,身不由己。而暮鼓晨鍾所喚醒的是世人心中的佛,故而人人可為佛,佛即人心。信佛,佛在,不信佛,佛亦存乎心間。施主,又何必糾結於信與不信呢!”
風後動容,認認真真施了一禮道:“受教了。”
老僧平靜道:“老衲觀施主情業纏身,何不在鄙寺小住幾日,過時必有所得。”
風後微微一猶豫,便道:“恭敬不如從命,在下便叨擾了。”
老僧道了一聲佛號,道:“施主請。”
風後隨在老僧身後,朝接待賓客的廂房走去。
沿途不時遇上僧侶,但人人對他視若不見,像正沉醉於清靜無為的精神世界裡,隻對老和尚行了佛禮。
風後一路之上隻是跟在老僧身後,一言不發,他正細細感受禪院裡那種深幽致遠,平和寧靜的氣息。穿過幾個拱門,風後被帶到一排掩映在蔥鬱之間,樸素簡單的屋舍前。
老僧停下腳步,這些客房每日都會打掃,也暫無人入住,施主可隨心住上一間,有所用度可喚我寺中弟子。
風後感謝道:“多謝了。”
老僧離去後,風後推開第一間廂房門走了進去。
佛!
這是他第一眼所見,一個鬥大的“佛”字懸掛於內室正壁之上。 這間房倒是頗為寬敞,青磚鋪地,中間擺著一張圓桌,周遭圍著四張凳子,桌上擺放著茶壺茶杯。他邁步走進去時,發現除了一張供人休息的床榻之外,再無別的家具擺設了,很是簡陋。
如此,風後便住了下來。
黃昏時,遠處悠揚的鍾聲,又一次幽幽的傳了過來。
當!當!當!
晨鍾,暮鼓,日複一日。
一轉眼,風後已在淨慈寺待了三日了,每天他聽著清晨鍾聲,傍晚沉鼓,默然度日。也不知怎麽這短短三日功夫,他卻已經仿佛融入了奇異的環境中,而他的靈魂似乎得到了升華一般,整個人比之以前要清明了許多。
這日又是鍾聲蕩漾而來,風後凝立側耳傾聽,驀然一股莫名的韻律感覺從他的經脈處延伸一直到四肢百骸。
“這便是真氣運行與劍術的契合規律嗎?”他這般默默想著,整個人的精神都深深沉醉於其中,慢慢體悟。
一夜過去,風後從入定中醒來。他知道自己在武道之路上又邁出了關鍵的一步,但他的心此刻卻平靜如深水,因為他亦走出了為情所傷的困境,心境比之以往有了超脫的飛躍。
默默歎息一聲,他知道是時候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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