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轉眼便到了八月二十七,風後一大早就被叫起,先是沐浴,然後換上了一套光鮮亮麗卻又不失莊重的衣服,與父母一起到祠堂一番告祭後,才到了前廳。
這時已是午時,從早晨忙碌到現在,腹中早已是空蕩蕩的,離吉時尚有一段時間,風後正打算先用些點心墊墊肚子時,門口忽然喧嘩聲大作,王叔快步來稟報道:“明州城三幫六派掌門前來恭賀。”
風凌聲聞言又驚又喜,雖然自己送帖傳訊時受了冷遇,但總歸是現在人家掌門親自前來,算是給足了自己面子。忙迎了出去,沒口子的道謝。
當先一人叫道:“恭喜,今天你們飄柳劍派大喜啊。”這人又矮又肥,是無望門的掌門辛然。他身後是計無施、祖千秋、以及羅鴻基、沈棟、藍俞傑、遊迅、魏招卿等一乾人等,皆是明州城裡各門各派的掌門幫主之流。
風後小時與幾人倒是見過幾面,細算起來他們都要比自己高上一個輩分,上前相迎道:“勞煩各位大駕親臨,小子何以克當。”
辛然甚是謙和,笑呵呵道:“多年不見,賢侄業已闖出了一番名堂,今日接任掌門之位,日後定會將飄柳劍派發揚光大,威震武林。”
風後聽得眉頭大皺,尋思:“這些人前倨後恭,今日同時到來,難道真是向我道賀,還是別有用意?”
各人又寒暄幾句,便將辛然等人請入前廳中奉茶,只是那些隨同前來的弟子則沒有了去處,只能在院子裡乾乾站著。由於沒有預料到會有人來觀禮,也就沒有怎麽準備,現在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自是無處安排,顯得窘迫之極。
風凌聲連連告罪,辛然則道:“是我等不請自來,怎能怪得了主家?”
但賓客既至,自然不能失了禮數,沈玉清安排王麻子從街上雇來一些幫工,又到酒樓訂了酒席,隻待行過接任禮後,便大開宴席,宴請賓客。
忽然從街外傳來一陣絲竹聲響,一群樂手吹著簫笛進門。中間兩名青衣老者大踏步上前來,廳中九位掌門“咦、啊”之聲四起,全都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左邊青衣老者蠟黃面皮,朗聲道:“巨鯨幫東方幫主委派賈雲、南宮布,前來祝賀風大俠榮任飄柳劍派掌門。恭祝飄柳派發揚光大,威震江湖。”
風後往風凌聲旁邊遞了一步,低聲道:“咱們明州什麽時候出了一個巨鯨幫,我卻從未聽說過?”
風凌聲臉色非常差,歎氣道:“這巨鯨幫是一年前冒出來的,幫主是東方白,手下設兩個堂主。左邊那人是巨風堂堂主賈雲,右邊那人是飛鯨堂堂主南宮布。這兩人武功之高,據說已遠在一般尋常門派的掌門人與幫主之上。”
風凌聲沒有再說下去。
風後隻微微咀嚼了一下這些信息,便上前相迎,說道:“在下與東方先生素不相識,有勞二位大駕,愧不敢當。”
他見那位巨風堂堂主賈雲一張瘦臉蠟黃,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便如藏了一枚核桃一般。那飛鯨堂堂主南宮布長手長腳,雙目精光燦燦,甚有威勢,足見這二人內功極為深厚。兩位堂主便已是如此,更何況那位東方幫主呢。
賈雲說道:“風大俠今日大喜,東方幫主說道原該親自前來道賀才是。只是幫眾俗務羈絆,無法分身,風掌門勿怪才好。”
風後道:“不敢。”心想:“瞧巨鯨幫這副排場,便知道明州城其他門派過得定不如意。這些人前腳後腳而來,口口聲聲都為恭賀觀禮而來,指不定還抱著什麽目的。”
賈雲側過身來,左手一擺,說道:“一些薄禮,是東方幫主的小小心意,請風掌門哂納。”
絲竹聲中,四、五十名漢子抬了十口朱漆大箱子上來。每一口箱子都由四到五名壯漢抬著,瞧各人腳步沉重,箱子中所裝的東西著實不輕。
風後忙道:“兩位大駕光臨,已感榮寵,如此重禮,卻萬萬不敢拜領。還請回復東方幫主,說道風子羽多謝了,飄柳劍派小門小派,清苦慣了,也不需要這些華貴的物事。”
賈雲道:“風掌門若是不笑納,在下與南宮兄弟可為難得緊了。”略作側頭,向南宮布道:“南宮兄弟,你說這話對不對?”
南宮布道:“正是!”
風後心下計較:“這二人來意不明,我若冒然收了他們的禮,待會萬一若是有了衝突,到時便不太好說話了。”於是道:“兩位兄台請複東方幫主,所賜萬萬不敢收受。兩位倘若不肯將原禮帶回,在下隻好遣人送到貴幫來了。”
賈雲微微一笑道:“風掌門何須如此決絕,這些東西也算是我家幫主對貴派的一絲謝禮,是不能不收的。”
風後大奇道:“謝禮?賈堂主為什麽這麽說?”
賈雲笑道:“我家幫主夫人便是風大俠的師妹。”
風後心中電光一閃,想到飄柳劍派到了他這一輩,被他稱作師妹的只有洪凌波了。這個女孩與他關系一向不錯,沒想到竟嫁給了巨鯨幫幫主。
身後的風凌聲與沈玉清臉色都不太好看,洪凌波好歹也是他們的弟子,成親這麽大的事情,居然沒有發請帖給他們,甚至連知會一聲都沒有,實是沒將他們這師父師娘放在眼裡。
風後見對方抬出了洪凌波之名,如果他再拒絕的話,就等同於不認同洪凌波飄柳劍派弟子的身份。當下哈哈一笑道:“既是如此,那便就多謝了。”
辛然、計無施、祖千秋等也都出廳相迎。
但賈雲、南宮布二人似是對這些人視而不見,徑直走進了廳內。
幾人你望我眼我望你眼,自是一臉尷尬。
風後招呼眾人重新入座,奉上香茗。
賈雲卻對這茶碰也不碰,目光往廳中各人掃了一眼,這才緩緩道:“近日武林中風波迭起,暗潮洶湧,不知風掌門有什麽高見?”
風後心中一動,尋思:“他說正題了。”便道:“在下不明,還請兄台指點。”
賈雲道:“眼見蒙古大軍兵鋒日盛,江湖上的一些妖魔鬼怪之徒便趁勢跳將了出來,為患江湖。前些日子四大寇圍攻李家,黃河會氣焰囂張,肆意妄為,完全不將我們這些名門正派放在眼裡。前幾日江湖上更是發生了一件慘案,清羽派被人一夜之間滿門滅殺,無一活口,凶手初步認定是‘十二黑煞’所為。現在整個江湖人心惶惶,指不定哪一天便禍從天降了。”
清羽派是江湖是一個比較有實力的大派,其內絕不乏武藝高強之輩,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被人滅殺,可見凶手的實力是如何強大,風後暗自驚異之時,卻知道他的正題還在後面,便道:“怎麽,貴幫要替武林同道主持公道不成?”
賈雲聽出他言語中的冷嘲之意,也不以為忤,道:“風掌門說笑了。如今江湖紛亂,鄙幫自顧不暇,何來精力去管別人。但也正因為如此,東方幫主思前想後,決定我們明州武林同道只有聯合起來,結成同盟,約定攻守護住,方能有一線生機。”
風後道:“如何個攻守互助法?”
賈雲清了清嗓子道:“在我們當中選出一位盟主,以後但凡涉及武林之事,須得聽盟主號令,不可違背,否則按背叛盟約論處。”
風後笑道:“那盟主之位由誰來擔當最為合適呢?”
賈雲傲然道:“我家東方幫主武功高強,見識不凡,自是由他擔當盟主之位了。”
“攻守同盟,說的冠冕堂皇,實則是滿足統一明州武林,一家獨尊的野心。”風後心中冷笑連連,面上不動聲色,往三幫六派的掌門人瞧去,但見他們個個神色抑鬱,想來是不大讚成這結盟之事的。想想也是,放著好好的一派之尊不做,誰會去願意給別人當下手,屈居別人之下。況且每個門派都對自己的道統傳承看得極為重要,倘若就此在自己手中出了差錯,斷了傳承那自是罪過極大。
風後又想到這些人前倨後恭的表現,立時心中一冷:“這些人前來恭賀分明是包藏禍心,禍水東引之計。定是他們不願意結盟,又生怕得罪了巨鯨幫,便在將自己推到前邊擋拆,他們則在後邊持觀望之相。料想自己年輕氣盛,絕技不會同意結盟之事,如果巨鯨幫並不對自己下手,那他們自是站出來反對;但若是自己遭了大殃,他們便屈從了也不遲。”
賈雲見風後神色變換,似是在凝神思考,也不急,隻好整以暇地望著屋頂。
這時,忽然風凌聲站起來道:“各位,吉時已至,是到了行接任之禮的時候了。這件事押後再議如何?”
賈雲與南宮布互望一眼,也沒說什麽,隻起身前往廳外觀禮。
廳外廣場上,風後站到場中躬身抱拳,向眾人團團為禮,朗聲說道:“在下掌接飄柳派的門戶,承眾位不棄,大駕光臨,不勝感激。這一禮之後,從此我便是飄柳劍派的掌門,門中大小事務皆有我負擔,而上任掌門,也就是我的父親,他從此也退出江湖,不問任何江湖事務,希望各位做個見證。”
眾人正感吃驚時,突聽門外砰砰兩聲禮炮,又有鳴鑼喝外,顯是什麽官府來到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