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最後一份筆錄,外頭也把飯做好了,李栓良殷勤地招呼眾人吃飯,恨不得趕緊催促這些凶神惡煞的警察們,去把富茂平銬回來,雖然心裡也清楚富茂平不會是殺人犯,但惡心惡心對方也是好的嘛,最好能讓全村人都看見這個整天搞串聯,喊口號的村長讓警察押著,那場面,就是想想都覺得過癮。
……
吃過李栓良張羅的宵夜,凌晨三點時分,忙乎了一天的警察開著夜車,離開了大富莊。
前面帶路的縣局警車上,一個年輕警察對馮副隊長說道:“馮隊,你說咱這一天都幹啥了?這幫省裡來的,一個個鼻孔朝天,牛的不行,還以為有啥天大的本事,最後還不是啥也沒查出來?要不是那個李支書跟村長有仇,他們今天晚上出這個村都是難事兒,真要讓那老漢訛上他們一把才好。”
馮副隊長假意呵斥,“胡說,誰說人家沒查見,不是最後還有個嫌疑人嘛,咱們就是跟在人家屁股後頭幫忙的,不摻和,就看著,看看他們省裡專家的本事。說不定呀,這個村長還真是殺人犯呢?”
雖說是呵斥,可這話裡的酸氣,誰也能聽出來,尤其是最後一句,簡直就是調侃了。
同車的警察對三隊的調查不屑一顧,撇著嘴說道:“嘁,我看他們就是因為得罪了那個支書,臨時想出來的法兒,什麽人數啦,名單啦,假模假式的,那個問問題的警察,裝的跟電視裡的人一樣,真把自己當亨特啦?”
《神探亨特》是八十年代的一部美劇,華夏引進播出後,收視大熱,亨特這個名字也成了神探的代名詞,這個年代說福爾摩斯知道的人不多,說亨特,那是街知巷聞。
……
最後一輛切諾基上,金城市局的一位警察開著車。周凱旋坐在副駕駛位上,埋頭苦思,一言不發,後座上,陳二牛和趙叢華一左一右夾著蕭磊。
“唉……又白乾一天……”趙叢華歎了口氣,瞅了瞅一臉平靜的蕭磊,“我說小磊啊,你這小子嚇唬起人來還真像那麽回事兒,今天幸虧你看見那個紕漏,也正好趕上那個老貨和這村長有矛盾,要不然咱們還真得費點兒事兒。”
說完,又衝前頭的周凱旋說道:“周隊,你說要不是小磊看出來那個小漏洞,咱們今晚上可就真讓縣裡那幫貨看了好戲了,娘的,那幫人真不地道。唉,周隊,要是小磊不出手,你準備怎辦?”
周凱旋的思路被趙叢華打斷,也沒回頭,沒好氣地說道:“能怎,打電話給他們縣上唄,總不能真打那壞慫一頓吧。”
說完回身衝趙叢華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閑了就睡,睡不著就琢磨琢磨案子,淨說廢話。”
趙叢華委屈地往蕭磊身邊縮了縮,小聲嘟囔著,“琢磨、琢磨,你琢磨不明白就知道拿我撒氣……”
陳二牛在一旁一直苦著臉,今天這一圈忙活下來,先喜後憂,本來以為在大富莊能有所突破,信心滿滿地忙了十個鍾頭,最後落得一場空,要不是蕭磊最後關頭抖了個小機靈,自己這個前金城市刑警支隊的老人,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土鱉支書擠兌的,真是要把臉丟在老家了。
此刻聽見周凱旋說琢磨案子,心裡的憋屈登時發作起來,本來他就有胃病,當下隻感覺胃裡就像被塞了一把鋼釘,
鑽心的疼,咬著牙從兜裡掏出胃藥,沒有找水,偷偷塞進嘴裡,生咽了下去。 蕭磊在一旁發現了陳二牛的動靜,也沒聲張,悄悄把自己的保溫杯給他遞了過去,陳二牛默默接過杯子,也不說話,小口小口啜飲熱水,車廂裡安靜異常,唯有他吞咽的聲音清晰可聞。
就在這氣氛一刻沉悶似一刻的時候,蕭磊突然呵呵一笑,突兀非常。
“我說隊長,二牛哥、華哥,雖說今天忙點兒累點兒,但這案子眼看有戲,你們為啥都愁眉苦臉的?”
趙叢華聞言白了蕭磊一眼,“小磊,你這人啥都好,就是有點兒死腦筋、認死理,事到如今,你還準備一條道走到黑呀,難不成你真的以為那個村長會是凶手?”
“是啊,為什麽不呢?難道你們都對他沒有懷疑?”蕭磊不解地問道。
周凱旋一路上不說話埋頭苦思,聽了蕭磊的話,心中隱隱一動,扭頭對蕭磊說道:“小蕭,今天的詢問都是你主問的,談談你的看法。”
蕭磊對周凱旋今日對自己的信任十分感激,尤其是在今天夜裡,縣局警察的閑言閑語先不提,當時他堅持要把全部對象問一遍,就連三隊都有幾位同事不以為然,而周凱旋卻始終對他信任有加,一直讓他主問。
蕭磊本來就是知恩圖報的性子,別人對他好一分,總要想辦法報答十分回去,自從穿上這身警服,他幸運的遇到了劉小兵、王強等既是同事又是兄長的一乾朋友,在共同工作期間,他都想辦法把自己的功勞分潤出去,就是為了回報這些人對他的幫助和照顧。
周凱旋不因為自己年輕經驗少就瞧不起自己,在認可自己的分析推斷之後,放手讓他施為,即使是眾人都以為做了白功,沒有取得進展的情況下,周凱旋也沒有對自己露出絲毫的不滿。就衝他這份胸襟,這個案子也一定要幫他拿下。
蕭磊故意笑出聲,就是為了引起周凱旋的注意,此刻聽到他詢問,連忙開口。
“隊長,這個案子看起來很麻煩,又是凶殺,又是盜墓,加上外界渲染,添上了不少神秘色彩,再加上有省委辦公廳一個電話,廳長的命令,這一串兒事兒下來,把本來簡單的事情弄複雜了。其實從咱們現在掌握的情況看,這就是一個很簡單的殺人滅口的案子,咱先不管盜墓不盜墓的,比方說,這要是一起普通的盜竊案,正好趕上八個目擊者,盜竊團夥把人殺了,你說,案子要是這種情況,還難查嗎?”
“對呀!”蕭磊話音剛落,趙叢華一拍大腿,興奮地說道,他本來就聰明,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
陳二牛也眼前一亮,仿佛蕭磊揮手之間驅散了遮在眼前的迷霧,“嗯,有道理,就是這盜墓鬧的,不要想這個墓,案情其實挺簡單。”
周凱旋點點頭,面上平靜,心裡其實已經掀起驚天駭浪,蕭磊的話,像一道閃電,劈在他的心海。
“你繼續說。”話音裡,已經帶上一絲激動。
“把影響咱們判斷的東西先擱置到一邊兒,再看這個案子,根據那個“金猴”煙頭,咱們先假設作案的是從秦西過來的盜墓團夥,那麽就產生了三個問題:第一,他們怎麽知道‘埋寶底’有大墓;第二,他們怎麽能打開磚廠的大門,而且知道磚廠後面有能爬上去的水溝;第三,他們為什麽要殺人滅口。”
蕭磊隔著趙叢華談過身子,把車窗打開一條縫兒,點上煙,侃侃而談:“這三個疑問很好解釋,這個團夥裡頭,一定有本地人,這個人要有盜墓或者考古的經驗,認識那九個人中的某人,和大富莊磚廠有關系。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周凱旋等三人齊齊點頭,這個判斷不新鮮,他們去大富莊問話就是建立在這個推論的基礎上。
蕭磊繼續說道:“之前在大富莊的問話,沒有找到嫌疑人,是不是就證明了這個推論是錯誤的呢?我不這樣看。”
“如果作案團夥裡沒有本地人,埋寶底那麽隱蔽的地方,他們從何而知?磚廠裡的水溝,他們從何而知?還有,盜墓罪再大,能大的過殺人罪?除了那個疑似他們同夥的青年男子,八條人命,敢做下這麽大案子的盜墓團夥兒,隊長,你聽說過咱寧原有這樣的盜墓賊嗎?”
“今天在磚廠,二牛哥你有個疑問,為什麽他們不把人殺死在磚廠,那個地方十天半個月都不見得有人去,也是個合適的拋屍場所對吧?可是根據今天的問話,不知你們注意沒有,李栓良說鄉裡有計劃要接收他們這個磚廠,很可能再過一兩個月就要重新開業,如果凶手也知道這個消息,那麽他們大費周折把人綁到墓裡去就可以理解了。”
“這個消息,李栓良等村幹部知道,可是村民們卻對此一無所知,這意味這什麽?不言而喻!”
趙叢華聽著蕭磊條分縷析地講述,兩眼發亮,兩隻手絞來絞去,興奮的不知如何是好,陳二牛也頻頻點頭,對蕭磊的分析歎服不已。
“所以說,這個團夥裡頭,必定有本地人,而且是知道磚廠動向的人!”
蕭磊說完大段的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繼續說道:“不知道你們看不看小說,福爾摩斯說過一句話:去掉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這句話用在這個案子上,我覺得真是恰如其分。目前來看,村長富茂平有著重大嫌疑!”
對蕭磊的推理,趙叢華已經五體投地了,不過對富茂平的判斷,他卻不置可否,“不會吧,這個村長聽他們說人很好啊,那個支書才不是東西,我看除了你,別人都沒懷疑他。”
蕭磊笑笑,解釋道:“即使富茂平沒有嫌疑,不是還有他叔叔富扁擔嘛,華哥,你想過沒有,為什麽大家都不懷疑他們?”
這個問題把趙叢華難住了,撓著頭想了想,“咦?你不說還真沒想過,好像下意識地就把他排除了。”
周凱旋畢竟是經驗豐富的重案隊隊長,起初他被籠罩在這案子周邊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亂了心,經過蕭磊的講述,把案子外頭的“迷彩服”一扒,用平常心去看,早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心裡一陣輕松,笑著對蕭磊說道:“你給這小子解釋解釋,別說他,我也差點兒就糊塗過去了。”
蕭磊說道:“華哥,你以前知道這個富茂平嗎?”
“一個鄉下小村長,我上哪知道他去?”
“那你對這個人的印象從何而來?”
“聽那倆派出所警察說的, 這個村長人不錯。”
“他哪兒不錯?是帶領群眾致富了?還是給村裡修橋補路?或者是幫孤寡老人挑水了?”蕭磊笑著問道。
“嗯……你這麽一說,好像他也沒幹啥啊。”
“這就對了,這個村長並沒有做什麽了不起的好事,你對他有好感,是因為你對李栓良那個村支書不滿意,他倆不對付,所以你下意識地就把和李栓良作對的富茂平當成了好人。”
“啊?哦……原來是這樣……”不僅是趙叢華恍然大悟,就連開車的那位警察和陳二牛都齊齊發出一聲“啊”。
“有了心理上這種先入為主的認定,李栓良在接受詢問時,他越說富茂平的壞話,你們就越不信,對富茂平的懷疑就越輕,再加上當時問了這麽多人,都不相信真會那麽巧,所以大家就忽視了,富茂平是在屍體被發現的消息傳出後,當天下午帶著妻子離開村子的,同時離開的還有他的叔叔富扁擔。”
“如果沒有之前李栓良的阻撓,如果沒有大家對李栓良的厭惡,華哥你好好想想,你會這麽輕易就把富茂平的嫌疑排除嗎?”
……
蕭磊的話,讓趙叢華、陳二牛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周凱旋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掏出對講機,吩咐前面的車,不去縣公安局了,直接改道,前往縣醫院!
富茂平,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