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體’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麽?
年幼的言靈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感到了恐怖。
他沒有名字,就和那無數個在試煉之中喪命的同伴一樣。他們死了,死了就死了,象征他們的只是數字代碼。對於這麽多生命的消逝,沒有人表示關心。
但他並非出於義憤,他真正恐懼的是自己。自己死了是不是一樣的隻意味著又一個數字代碼從名冊上劃去?
他突然間覺得不該是這樣。生命和非生命之間應該是有區別的。
小小的言靈躺在台子上,視線直直的往上,盯著掃描自己身體的機器,暗想著,它和自己有什麽區別?
自己和機器有什麽區別?
區別是,如果自己有那個能力,自己是可以逃離這裡的。
在他們都看不到的地方,小言靈的眼神變了,充滿了恐懼,卻也充滿了叛逆之意。
身體檢查用了一個小時。這期間,言靈僅僅是躺在那裡任機器檢測,而他是一動也不能不動的……
“117649號,回到你的駐所去。”研究小組的領導命令道。
小言靈依然像個機器人似的,離開了實驗室,走過漫長的走廊,走進了另一間房間。
這間房很小,就像鴿籠公寓一樣,只能容下一張床。
房門也很狹小,小言靈可以直接走進去,但若按照成年人的軀體尺寸,要進出非得側身不可。
言靈走了進去,在床上躺下。
門那麽小,床也無法搬運進來,因此這床也和通常的有所不同。
床和房間是一體的,也就是說,床只是房間內的地面高出了半米,就像把石窟裡的佛像那樣。就像是把一整塊石頭掏空了,雕刻出來需要的部分,去掉多余的部分,而佛像和底座還有周圍的石壁都是一體的。
不過,不知道這房間是天然形成的岩石雕刻而成,還是人造的類似於混凝土那樣的建材。
小言靈靜靜的躺著,仿佛毫無知覺。可他的心裡,卻仿佛驚濤駭浪。
一旦開始恐懼,他的人性開始複蘇,那麽蘇醒的過程已經是不可逆的了,而且還會不斷加速。
他回憶起來了倒在自己腳旁的形形色色的敵人,或者,說敵人真的不確切,因為那裡面很少有人,多的反而是老虎、獅子這一類猛獸和猛禽。
小言靈清楚的記得一切。盡管,對於人類社會他的認識非常貧乏,他沒看到過人類的社會,沒被告知過‘年’這樣大尺度的計時單位,但他有自己的計時單位——每一次睡眠,計時一次——也就是每天一次,以‘日’為單位計時。
從他第一次睜眼到現在,總共過去了一千四百七十天。
在這一千四百七十天內,他接受了一種訓練,那就是如何殺人。
一開始誕生的小言靈,和普通的嬰兒沒有什麽區別。唯一的區別僅在於他沒有嘗過母乳,也沒有在溫暖的子宮裡待過一天。
因為剛誕生的時候只是普通嬰兒,所以人體改造從他誕生起就開始了。
改造的過程很複雜,主要是手術,以及用藥物強化腦神經——僅僅是最開始的改造,就葬送了不知多少嬰兒的懵懂靈魂。
接著就是訓練,殘酷的訓練,中間穿插著大大小小的人體改造。這些改造,有的是通過藥物來實現,有的則是手術。
訓練的一開始,是鍛煉如何控制自己的身體。
接著,就是各種殺人技,以及學習辨認人體要害。
再之後,就是和各種野獸關在一個籠子裡面,從一開始比較簡單的惡狗,到後來最可怕的老虎獅子。
然後,就是面對面的廝殺,與別的實驗體交戰。他之前就被告知,今天的戰鬥只有一場,他若是輸了,那就意味著死亡。而他若是贏了,還有下一場決鬥。
仿佛永無止境的地獄。
小言靈的腦袋裡忽然蹦出了一個想法——如果將來自己始終只是他們的實驗體,總有實驗失敗的那一天,自己總有一天要用生命埋單。只有逃離,才能得到自由。
那位名垂青史的羅斯福總統,曾經發表過一段著名的講話:
“在我們力求安定的未來的歲月裡,我們期待一個建立在四項人類基本自由之上的世界。
第一是在全世界任何地方發表言論和表達意見的自由。
第二是在全世界任何地方,人人有以自己的方式來崇拜上帝的自由。
第三是不虞匱乏的自由--這種自由,就世界范圍來講,就是一種經濟上的融洽關系,它將保證全世界每一個國家的居民都過健全的、和平時期的生活。
第四是免除恐懼的自由……”
關於現代人類基本的四項自由,言靈當然一無所知。前三項對他來說只是浮雲。因為第一項和第二項他壓根想都沒想過,而第三項,以他已經學到和將要學到的野外生存知識還有戰鬥技巧,他不會陷於讓人絕望的匱乏。
至於第四項,羅斯福對於第四項的原話是:“第四是免除恐懼的自由--這種自由,就世界范圍來講,就是世界性的裁減軍備,要以一種徹底的方法把它裁減到這樣的程度:務使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有能力向全世界任何地區的任何鄰國進行武力侵略。”
但是說到底,所謂免於恐懼的自由,終歸還是對於自身安全的一種預期罷了。小言靈如今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充斥於身心的恐懼感,讓他深切的體會到不自由——自由和免於恐懼,本來就是相通的。
但不管他如何想,生活還要繼續,小言靈非人般的生活還要繼續。不管他怎麽想,都改變不了明天還有一場死戰的事實。
小言靈感到了疲倦,於是他睡了——自從出生以來,他還沒有看見過大地和天空,更加不可能看到白天和黑夜,日月星辰……所以他只能憑借別人給他安排的時間表來計算度過的時間。每一次醒來就是新的一天。
房間頂上也有一個喇叭,裡面忽然冒出一個聲音:“睡覺。”
言靈閉上了眼睛,很快沉入了無夢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