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忌嘴裡叼著根吸管,在自己的杯中砸吧了幾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眼前的這個表盤,被稱之為‘地牢’,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地牢會伴隨你完成在人世間重新學習的過程,直到你確立了全新的價值觀,走出這個牢籠。”
田忌說著,右手一揮,表盤正中央的格子裡浮現出一個“人”字來。而整張表盤,也圍繞這個人字,形成了由白亮到黑芒的四層包圍圈。三昆在心中默數,中央格子是第一層,圍繞中央格子的三層包圍,分別是8個格子的第一圈,16個格子的第二圈,和24個格子的第三圈。加上中央1格,正好49格。
田忌在對面悠悠地說道,“畫地為牢,人一旦落進了格子裡,就成了‘囚’字。而把人關進籠子的,正是他自己。所以,你可以把第一層包圍,理解成人的心牢。”
“囚字外面的三個圈,由不同數量的格子圍成,但都是以八為基數,這是人的三大劫數。”田忌用手指夾著根吸管,指著表盤問道,“你知道七和八的含義麽?”
三昆想了想,“我只知道民間流傳著七上八下的說法。”
“說得好,七是天,八是地。七是宇宙的秩序,八是凡人的桎梏。數字7代表對真相和未知的不斷探索,數字8則是一個無休無止的循環,象征著人類永遠無法滿足的欲望。”
田忌的語速漸漸放緩,語調也滄桑起來,“人的一生都為八字所困。這個‘囚’想要逃脫人世苦牢的束縛,就必須衝破外面的四道屏障。可惜絕大多數人,一生連自己那道坎都過不去。從下八到上七,是聖人一輩子追求的事情。從凡人到人神可能只需短短七步,卻讓多少聖人窮其一生。”
聽著田忌的一番話,三昆也似乎從這原本覺得乏味的格子圖裡窺出一些端倪來。就如律師所言,人的一生都困在這八字的輪回裡轉圈,而創造這個規則的,卻又是一塊七乘七的方寸之地。難道這是上天故意在捉弄凡人麽?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立馬又搖搖頭,“可是,這和魔王要我收集的四十九件人情世物有什麽關系?莫非這是一個填字遊戲?”
田忌微笑的豎起一根手指,並示意三昆和他做一樣的動作。然後他指尖向下,隨意地對準表盤內的一個空格就直插下去。三昆同樣效仿,另他驚惶的事情發生了,手指就如插入一團粘稠的膠狀物中,向下深陷。
剛剛沒入一個指節,三昆就慌忙將手指拔出來,驚魂未定的盯著自己的手掌,一切都很正常。
“這是一個容器?!”三昆失聲問道。
“沒錯,或者你應該說這是一個道具,一個模型。就像地球儀一樣,五湖四海,五嶽三川都納入其中。魔世主先生,這其中的玄妙你今後大可慢慢體會。不過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將你說的這個容器裝滿。”
三昆使勁地撓著頭,直到頭皮疼得發麻了才罷手,看了看對過的田忌,搖搖頭繼續撓,顯然是一副毫無頭緒的樣子。
看著一籌莫展的三昆,田忌也在那邊把吸管咬得變了形。三昆撓個不停,田忌也開始渾身的不舒服,他壓一壓手讓三昆停下來,“你不用急,我先來幫你理理思路。”
律師先是若有所思,悶頭想了想說道,“我們先扯點別的,剛剛過去的這個世紀,我們叫它亂世紀。年青人,你可知道亂世紀的來歷麽?”
“不太清楚。如果從字面理解,應該和魔都上個世紀發生了太多變故有關吧。
曾經一度很混亂很動蕩,據說魔都也是因此而得名的。”好賴可以接上話了,三昆的情緒略微平靜下來一點。 “呵呵,是啊,魔都沿海,海陸空三通,這麽優越的地理位置,想不繁華都難。所以,在上個世紀初,才會有各種勢力,各色人等蜂擁而入,爭權奪利搶地盤。更有甚者,不擇手段,唯利是圖,隻恐天下不亂,這才成就了亂世紀的美名。不過,關於魔都的來由,我倒還有一個更有趣的解釋。”
田忌故弄玄虛地摸著下巴,有點詭異地說道,“魔都之所以叫魔都,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住著鬼。”說完,還特意盯著三昆驚訝的眼神,仿佛想看個究竟。
過了好一會兒,又突然語調一轉,“沒出息,現在你還怕個鳥,你心裡都住著魔了。”然後擺出一副逗你玩兒的架勢,咧嘴乾笑起來。
三昆試圖否認內心的不安,辯解道,“我怕什麽,我隻是在想,我心裡那個鬼後來怎麽樣了。而且就算我以前心裡有鬼,也是窮鬼和債鬼,要不然我怎麽一分錢福利都沒有享受到。”
“聽說你是個純粹的人,我很感興趣。”田忌很快恢復了之前的嚴肅,“從你進門我就一直在觀察你。江湖上給我個綽號叫四眼田雞,那是因為我眼睛毒,下手快,我瞅準吃定的獵物就一定跑不掉。”
“不過,除了你身上那些殘留的書卷氣,還有名不副實的IQ、EQ之外,我真沒看出來你和這座城市的其他凡夫俗子有什麽不同。”田忌說著,平平的語氣中好像還帶著幾絲失望。
接著他將雙手打開,放在桌面上,並示意三昆和他做一樣的動作。三昆不明就裡地攤開兩手,掌心朝上,放到文件夾的兩邊。
接下來就看到田忌的臉色由之前的幾許失望,變成了幾許欣喜,“看來老家夥對你還真心不薄啊。”三昆聽到他給魔王套上這麽個稱呼來,心裡也是一愣,思量著坐在他對過這個四眼到底是什麽來路。
順著田忌專注的眼神,三昆也開始觀察起自己的手掌來。這時,他才剛剛注意到,自己的兩個手掌居然各有七顆灰痣,顆顆米粒大小,微微凸起。可能正是由於顏色過於暗淡,他竟沒有察覺。這個發現,讓三昆猛地記起魔王讓他書寫“混”字的情形來。
他再看看田忌的手掌,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同樣的肉痣,在田忌的掌心卻是黑得飽滿透亮,細看之下,痣上竟蒙著一層淡淡的黑芒,幽幽的光亮讓他想起在魔王大殿上的那些輪廓來。唯一的不同是,對方掌心的痣是左手四顆,右手三顆。這一瞧讓他對眼前這位律師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看到三昆連整張臉都湊過來了,田忌兩手猛地一抬,在三昆驚得向後一閃的同時,將自己的兩隻手直接合在了三昆的雙手之上。
就這一合,三昆頓時覺得自己的身體有種被電擊一般的快感,電流直穿心髒,非但沒讓他難受,反而整個人精爽無比。
現在驚詫的表情換到了田忌的臉上。但是他並未言語,隻是收回雙手,慢慢地摘下眼鏡。不及三昆反應,兩道眼神如利劍般徑直射過來,當即讓三昆整個人動彈不得。之前是心髒承受著強大的負荷,現在則是腦海中如同翻起驚濤駭浪一般。
“果真是個奇才,舌乙說的一點不假。”田忌合上雙眼,閉目養神一般靠在椅背上,然後帶上眼鏡,長出一口氣。三昆則在這兩股力量的迫擊後,一頭霧水地呆在那裡。
隔了很久,田忌才語調和緩地說道,“作為一個魔界中人,你首先就要通曉人性的弱點。找到這些弱點,去誘導,去唆使,混淆是非,蠱惑人心,然後坐收漁利。這是我無償奉上的建議,希望對你收集那些人情世物會有所幫助。”
一談及這個話題,三昆立馬又回到了之前的茫然,“既然這個世界都沒有人認識我,我連和人打交道都是問題,還怎麽蠱惑人心。”三昆說著,腦海中不由地浮現出吉妮的身影,頓時一臉痛苦的表情。
田忌卻不以為然地笑道,“沒有嘴臉,才能壓抑內心的浮躁,老家夥這招棋走的妙啊。”
這番話沒有觸動三昆,倒是讓他從記憶裡搜羅出那些權貴、明星和名流的嘴臉來,哪個混出名堂的,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靠著一張臉在混?
可現在的他,就算是個了不起的魔世主,別人想給他面子,又從何給起。想到這裡,三昆又是一臉的苦笑。
看著一臉苦惱的三昆,田忌也是哭笑不得,隻有安慰道,“賣身契你都簽了,你以為老魔頭給你的肥差好當啊。”
三昆低著頭,無奈地說道,“說實話,那張契約什麽的,我根本是一個字也看不懂,當時隻是想回來出一口惡氣。”
“那就對啦。所以你必須認清現實,趕快行動起來。”田忌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有力地敲敲桌面。
“我的現實是什麽?”聽得這話,三昆如夢初醒,猛地抬起頭來,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他現在隻感覺自己舉步維艱, 恨不得有人能推著他走。
“你內心純粹,但天資一般,論起資歷來,更有可能還不及一個普通的混混,這就是你的現實。”田忌繼續加快語速說道,“目前作為一個空殼的魔世主,你所擁有的天賦和寶貝,還都困在這身臭皮囊裡,這就是你的現實。”
“另外,既然你和老家夥簽了契約,那麽除了完成眼下的這一關,你沒有任何退路,這也是你的現實。”一氣說完這些,田忌冷冷地一問,“如果不能完成,老家夥是怎麽跟你說後果的?”
“他說一個月之後交不齊這四十九件‘人情世物’,就讓我滾回十八層地獄去。”三昆說這番話時倒沒有絲毫怯意,感覺他將死亡這事已經看得很坦然了。
“呵呵,老家夥在唬你呢,這茫茫宇宙之中,哪裡來的十八層地獄?不過,確實有個地方,可能比地獄更可怕。年青人,無論你是否懼怕死亡,我想你都不會希望滾進那裡面去的。”田忌在說道“有個地方”的時候,鏡片後的瞳仁明顯小了一圈,三昆卻未必注意到這個細節。
接著,律師輕松地拍拍手掌,“好了,你主子交代的事情我都移交完畢了。”
“完畢了?”三昆一臉疑惑,“可我怎麽覺得還有很多問題沒交代清楚啊?”
田忌不緊不慢地解下手表,輕輕地放到桌上,臉上漾起一絲詭秘的笑容,“小夥子,雖然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但一碼歸一碼,我的規矩不可能改變。接下來是有償谘詢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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