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城外也有行人,也有門丁,更有小攤商販,可惜無有城管。陳諾隨著人流入城,要交雲幣十文,這時候哪有錢?天幣冥幣人民幣,一毛也撥不出來!
守門兵丁不幹了,小子這是尋抽?沒錢隻好城外晾著,也敢入城候拜聖女?周圍人群也是哄笑,陳諾有點蒙,他隻想找到羅摩羅再想辦法離開這怪地方,幾時變成要拜聖女了?似乎沒錢還沒資格。
那兵丁聽了四周起哄,更是來勁,撿著些馬不知面長,豬不知毛黑之類的言語噴了陳諾一臉。值門校尉見這邊鬧哄哄,前來過問,見著陳諾衣甲氣度不凡,暗自鄙視兵丁沒眼力見,也難怪你入伍已近三十年,守門倒有廿八秋。
面上卻是一整,喝斥道:“豈不知天河尚有斷流日,英雄豈無落難時?你行官事,自可引至一旁細詢,怎能堵了門洞,穢語叫囂?莫非將此處作了菜市口?”
兵丁聽了訥訥不敢言,值門校尉便摸出十個大子,往道旁笸籮扔了,衝陳諾叉手道:“尊駕一時落魄,必當再起,還請入城。”陳諾微微點頭稱謝,也不多言,徑直進去。人群中又有稱道值門校尉仁義的。
這城也大,城內還圍了座雲壘小山,山陽坡緩,可見亭台樓閣;山陰壁峭,有若刀削斧劈。城內一條筆直大道,兩旁酒肆青樓、茶館賭坊一應俱全,行人旅客或勿忙或悠閑,且追功更逐利,當是人生百態,不變萬年。
要想探聽消息,茶館無疑是個好去處,當然更高級的信息隻青樓中可聞,幸而陳諾不過想聽聽有沒有人見到過八頭多手的怪物,想來這樣的異事是最易引發好奇並層層渲染廣而傳播的。
茶館人是真多,座頭早就爆滿,還有更多人站著,都是些苦哈哈下九流的大眾,雅士自去青樓,富人必往酒肆,這類低檔地方定是不來的。
陳諾便撿個邊角兒站了,聽二樓說書。他這身衣甲與本地風格迥然,看起來價值不菲,臉又生得白,往那一杵,就似水中放塊肥皂,生出張力,把周邊幾個破落戶唬得直往外擠,楞是空出丈許地來。這便是抱群效應,如果去個苦哈哈到青樓衣絲敷粉的公子哥之間,往外擠的絕對不是他。
這麽一空,陳諾就成了焦點,靜寂如同瘟疫傳染,鬧哄哄的場面不知何時變得一語不聞,就有想咳嗽的也把袖子往嘴裡塞,死死壓住,憋得通紅。說書先生收了把式,惱恨樓下這個連座兒都沒有的小子搶了自家風頭,也就盯著他看。
這場面維系了片刻,陳諾罵聲:“日。你。娘,怎的不來茶?”於是眾人回魂,嗡的一聲似乎都活轉過來,該說話的說話,該咳嗽的咳嗽,還有剛忍住沒敢放的屁這時候也震天響地扔將出來——不過一穿得好些的粗漢罷了,與大夥兒無有不同,說話罵娘也是“日”字當頭,何必怵他?
說書先生更是鄙視,這等低下粗人,果真是物以群分,枉自己學究天人,卻時運不濟,整日裡混跡草莽,流落江湖,錐之處囊,不知何日得破?鬧聲漸小,便有人催促更新,說書先生收撿收撿心情,接著上回繼續碼字,還需兩更方可掙足今日飯費,腹中不飽,如何破囊!
陳諾一句粗口,那空地立馬就被粗漢淹滿,各種汗臭異味直入鼻中,識海封閉,五感更強,立時就熏得他兩眼一酸,將有淚出,忙把嗅覺也閉了。
茶博士機靈,這貨是個暴發戶!忙把著個紫筒長嘴大茶壺擠將過來,那壺膽粗,怕不得裝五七十斤水?嘴又長,足有五尺遠近,偏他拎著於人群中穿梭,楞是沒擦著客人半片衣角。
陳諾便知他必有功夫壓身。三轉五轉已至身前,先遞個碗,待陳諾接過,倒拎茶壺耍了個花,什麽蘇秦背劍,什麽袖底翻波,什麽點狀元疊玉環,不過碗把茶,竟是倒出幾十個巧樣來,周圍漢子轟然叫好。
茶博士道聲:“你請呐!”便拿眼看陳諾,這力氣可不白花,你接碗受茶,又見這諸多花招,怎麽著也得掏個十文八文打賞吧?這是規矩,粗漢也是講臉面的。
陳諾裝作不見,舉碗淺嘗,嗯,大碗茶,說好自然談不上,解渴倒是一等一。茶博士臉上就有些不好看:哥,懂不懂規矩啊?
沒給賞錢就喝茶,那是打臉。說明瞧不來剛剛那些花招,必有真功夫在身,這白臉如果是來砸場子的,又能耍得更溜把,此時便有兩個選擇:其一茶博士就要遞了茶壺過去讓他使,若當真技藝高超壓服四座,那也沒什麽好說的,卷輔蓋挪窩讓位,從此退避;其二,當場磕頭敬茶,稱聲“大師傅”,便仍可在此糊口,不過每月需有銀錢供奉,四季八節少不得魚肉雞鴨孝敬。
哪條道茶博士都不想選,瞧這暴發戶站得如松迎風,似山頂月,不是高手做不來,且探不出深淺。只是眼睜睜看著一碗茶被喝完,楞是一個子兒都不見,邊上粗漢已經在起哄,滿是看熱鬧的表情,說書先生不得不再次住口,隻坐那裡生悶氣,怕是今兒要餓肚子!
人在江湖打死拚活撐的就是一張臉面,陳諾這般做法已經不是打臉了,純粹拿鞋底板抽的,茶博士一臉悲憤, 右手拎壺左手兜底,於胸前劃個圈,又上提下放,左支右解,方遞將過來,說聲請字。心裡暗罵自己犯賤,老老實實倒茶不好麽?非得貪那幾文賞,惹了高手要砸自己飯碗。
粗漢們門清,這五湖四海一家圓的禮數都擺出來了,看來茶博士也是沒了指望,不過想走得體面些,就看白臉漢如何接過!陳諾不懂啊,剛剛喝完,還沒咂嘴,那壺就又遞過來了,不過是橫的,也不介意,自伸碗到壺口,未見茶出。
粗漢們又是一聲哄,茶博士臉臊得通紅:這是要玩命啊?!心裡也是來火,就穩了姿勢橋馬,動也不動。
陳諾看出點門道,似乎無意中犯了忌了,見那茶博士腳定如磐石,身靜似枯枝,紫銅大壺穩穩當當,多半壺開水壓在左手,不燙的樣子,功夫已然入室。只是眼色不善,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陳諾敲敲壺嘴,便有茶水流出,滿滿一碗,自飲了,將碗扣到壺蓋上,說道:“喝你兩碗茶,傳你二路錘。我自在城中,晚來尋山背。”語罷,施施然出門混入行人不見。
粗漢們沒看著好戲,大失所望,卻不知茶博士汗已透體,那一敲敲得壺中之水陡起漩窩,不停在裡面盤旋衝蕩,若不是開始橋馬架得穩,這下早已被帶得團團轉了,直到白臉漢走遠,旋窩方才漸漸平息,茶博士長吐口氣,心裡卻是狂喜,飯碗沒丟,還撿到個機緣,尋山背,尋山背,可不就是到城內玉泉山的陰面嗎?卸完力道,又拎壺給粗漢們續水,只是看其腳步,分明在打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