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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兵行》第67章 人道
天機已然凌亂,三十年混沌不清,這人間遠不象仙家所說的螻蟻那般羸弱。且看十日臨空,而使妖族沒落;精衛填海,以致東海無波;更有草根寧缺,抱著老天滾被窩!(援自《將夜》)

  混元末法無量量劫,或許就是因為神不尊人引得人不敬神,失了供養,沒了香火,又加之人族昌盛,搶奪天地華精,眾神入不敷出,終致靈力乾涸,天人五衰!

  當然這些都只是猜想,但對於陳諾來說,似乎隱隱觸摸到了一條嶄新的路,他自己的“道”——人道。夫妻魚水之歡謂人道,父母舐犢之情謂人道,白發如新謂人道,傾蓋如故謂人道,鍋碗瓢盆罐謂人道,油鹽柴米茶也謂人道。

  古有先賢論及,曰: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整日價高高在上,不化解人間疾苦,簡單稱之為“命數”、活該,那拜你何用?不曾聞天定兮勝人,人眾者勝天?!

  科學家研究哲學課題這種事情,歷史上也有牛頓乾過,科學只是副業,求神才是主路,晚年還寫了一本書叫《光輪》,極力想證明神的存在。陳諾不用去證明,因為他就是神,一位科學家神,但他有比牛頓更艱巨的任務:證明人比神更偉大。

  天上地下,恐怕沒有任何有思想的生物讚同他的觀點,而且說出來一定會被架在火堆上燒死去!但這就是他的道,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道,於是他準備獨自遊歷天雲大陸,尋找道痕的蹤跡。

  女王如何舍得?便蘭芳也直是啜泣,陳諾道:“你們隻知日日歡好,卻不明春宵苦短,厄運難消!欲得長久,便要超脫,超脫之路三千,盡是死路!我便要踏出一條活路來,方保我等福壽綿長,極樂無雙。”

  夢晴道:“我也不要福壽綿長,我也不需極樂無雙,隻盼侍於相公左右,聽你吟詩,陪你逗趣,予你輕薄,隻多一天,便死也甘願!”蘭芳亦道:“若有厄運,盡由我來承受,只求相公別棄了我們,獨自逍遙。”

  陳諾忙一把捂了她嘴,斥道:“豈不知禍從口出?尚敢胡言!”蘭芳不管,摟緊了郎君,踮著腳索吻,唇齒相交,狠狠咬住那舌不松,眼中竟有同歸於死的決然。陳諾吃痛,卻不忍推她,只是將那纖弱腰背輕撫,蘭芳眼色漸柔,終於松口,“哇”地痛哭。

  夢晴扶住,歎道:“蘭丫頭用情至此,我不及也,你連她都能舍棄,我還有何話可說?!”陳諾奇道:“我不過去遊遊山,玩玩水,調戲調戲大姑娘小媳婦兒,奈何你們哭得我心慌,便似生離死別一般,何至如此?”

  蘭芳哭道:“不是這樣,如今奴看你就象團煙氣兒一般,飄飄渺渺,仿佛隨時欲散,再去尋道,必不會回來的,相公是不要我們了!”說得心痛如絞,不禁仰天長嘶:“啊——”。聲若杜鵑泣血,身體搖搖欲墜,夢晴一看,不好!這丫頭眼角沁血,口中亦是殷紅,那紅也是豔得古怪,象是傳說中的心頭之血。

  陳諾也驚,急手按蘭芳檀中,渡氣護住心脈,竟然將斷,夢晴哭道:“傻孩子,你若這麽去了,我可如何是好?相公必不會再走,到時又由誰來照料?”蘭芳本來昏昏沉沉,聽見這話,眼睛陡然活亮,只是目視相公。陳諾歎道:“可不許犯癡了。”

  果然是心藥醫心病,那將斷的心脈撲騰幾下,竟然續上,蘭芳隻覺著身輕體寬,先掰開男人嘴巴看那舌頭可傷得如何,又笑吟吟抱著女王說句悄悄話,臊得夢晴滿臉通紅,罵道:“騷蹄子,你要取悅相公,自去做來,何苦要牽連上我?”

  蘭芳便直勾勾地看著夢晴,女王怕她再犯癡,紅著臉啐道:“罷罷罷,便依你一回,再就免談。”蘭芳嘻笑道:“殿下果然是愛相公的。”

  陳諾疑道:“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說什麽呢?”夢晴哼道:“不告訴你!”拉著蘭芳就走,臨了還不忘說聲:“你害蘭丫頭泣血,須得作三兩首詩來晚飯下酒,不然我是不依的。”陳諾苦笑,待她二人走遠,微一凝神,左眼中便現煙火之氣,如螺旋星雲,旋轉不息。

  晚飯蘭芳殷勤布菜,夢晴著意斟酒,陳諾渾不自在,說道:“我自給即可,豈敢勞動二位娘子?”夢晴就道:“非為你也,為詩耳,且拿來——”

  陳諾見蘭芳眼光灼灼,想這丫頭與李白一個路數,便截那《將進酒》中的一段,吟道: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出將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蘭芳果然是愛浪漫的,停了杯箸,將這詩放嘴裡嚼了又嚼,隻覺得滿口酒香,說聲:“你們自用,奴醉矣!”語罷,以頭枕臂,呼呼睡去。

  夢晴愕楞,這詩自然是極好,但豈能真個當酒用?陳諾卻知這丫頭白天心力交瘁,耗思傷神,這會兒入了詩境,醉倒也是好事,便抖條披風罩她背上,牽著夢晴出而觀景。

  天河依舊,皎潔如昨。夢晴望望天,又望望身邊男子,突然說道:“相公,我見天河如見你,雖然近在咫尺,卻覺遠在天邊。莫非蘭丫頭說的什麽煙啊火的是真的?你真會飄散麽?”

  陳諾道:“我又不是霧氣,能飄到哪裡去?只要人間煙火在,我就在。”夢晴道:“歷來傳說上魔不食人間煙火,相公卻身在煙火之中,可見是成不得魔了。”陳諾微微一笑,摟定了她,說道:“豈不聞食色亦能成魔?是為色魔。”

  夢晴吃吃嬌笑,假意掙扎,兩人就在花前柳下嬉耍玩鬧,不防簷下冒出個人影,幽幽說道:“相公說要出外遊歷尋道,怎的仍在此處?”正是蘭芳,夢晴駭然,陳諾也是不解,上前細看,沒什麽不妥啊。就牽過手來,如水微涼,又探探額頭,沒有發燒,這可奇了。忽聽蘭芳“噗嗤”一笑,雙肩亂抖,腰柳直顛,樂道:“可嚇著了吧?”

  夢晴松口長氣,擰了丫頭一把,罵道:“小蹄子,再敢裝神弄鬼仔細我撕你嘴!”陳諾覺得哪裡不對,卻又看不出來,就一手一個攔腰抱住,腳下微墊,已至屋頂,這處宮室名為:泰和殿,喻天地交泰、陰陽和合之意,也就是國王“草”勞之處,歇山頂,四垂脊、四戰脊,比前面朝會的五脊廡頂開雲殿低一個檔次,但也著實不矮,此刻賞景,隻嫌天闊。

  夢晴笑道:“以往都是假山憑欄,不曾想今日爬了屋頂,做回梁上君!”蘭芳道:“剛吃那酒詩醉了頭,現要相公再作首來與我解酒!”

  陳諾倒是有應景現成的,隻那開頭就是“明月”二字,怕蘭芳又要追問出處,便道:“作是作不出來,不過小時聽一老頭吟過一首,倒還入耳。”夢晴忙道:“誦來聽聽。”陳諾清清嗓子:“明月幾時有——”轉頭衝蘭芳說道:“別問我,我也是聽來的。”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夢晴暗道,這不還是要走麽?見都不作聲,故意拍手稱讚:“豈止入耳,已可入夢矣。”蘭芳強笑,默著頭想心事,陳諾攬她入懷,感覺似在顫抖,便揉緊了,輕道:“相公怎會舍得棄了你們。我的道不是無情道,其在人間,人間自有真情在, 宜將寸心報春暉。你予我的,我須還你。”

  是夜二女上下同心,諸口並用,服侍得男人樂不思蜀,哪還記得尋道這回事?

  忽有一日,三人恩愛纏綿已畢,蘭芳枕著男人肩膀說道:“相公若要出外,那便去吧。”夢晴就拍她隆臀,笑道:“又想來嚇我們?再不會上當的。”

  蘭芳以手支頤,正色道:“相公不是凡人,豈可因我之故久滯紅塵?能得相公垂青,俯送憐惜,仰承恩愛,已然折壽削福,若再強留硬挽,天亦嫌也,必降禍患!”夢晴道:“今兒這是怎麽了?頭前說相公神神叨叨,現如今你也是奇奇怪怪,盡說些聽不懂的話來。”

  蘭芳起身,光著腳丫跳到六鬥大櫃前,撿那頂層抽屜拉開,拎出個細花灰藍包袱,拿到床上,三人裸著身子圍坐,看包袱內換洗衣物,絲絛羅襪,百納千層底備得妥妥當當,針腳細密自不必說,想是這些時日趕做出來的,嶄新鞋幫上還有星星血跡,那是針刺手指所留。夢晴著急,這是玩真的?

  陳諾歎道:“何苦來哉?”蘭芳終還是哭了,天欲明時,將那新衣新鞋仔細替男人穿好,又找根紅繩一個一個地系住三人腳踝,然後從中扯斷,吟道:系我紅纓兮,君莫忘;盼郎早歸兮,君莫停;三繩重牽兮,君莫愴。

  夢晴也綴朝一日,十裡長亭置酒相送,蘭芳淚眼婆娑,苦苦癡纏,最後被夢晴扶著,看那羅襪生塵,漸行漸遠。

  天邊,天河渺渺,似有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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