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門主救命”的,正是天權軍主將趙成,當日陳諾東行時予他一個青布口袋,五寸見方,金黃絲絛,囑他若遇危險,可呼三聲救命,必當現身救他。也是趙成點背,在陀羅河前線好生生當個主將也就是了,反正天庭與修羅講和,也打不了大仗,雖無功撈,卻得平安。偏他心高,受了天樞軍主將石堅的蠱惑,跑去參選禁衛,結果憑了門主所傳法術功訣,從數千人中脫穎而出,拔得頭籌,得封從五品“建忠校尉”,已是人仙位份,倒也實至名歸。
偏這一日有個下界妖仙除授“弼馬溫”,掌管驊騮騏驥、騄駬纖離,本來舞弄看管,殷勤任事,倒也將天馬喂得體健膘肥,監副、監丞治酒相賀,論及職品,原來弼馬溫卻是個未入流的馬夫頭兒,那妖仙本事入海可擒龍宮主,下地能捉閻羅王,這口氣如何忍得?當就推倒公案,打出馬監,又回了下界,扯起面“齊天大聖”的旌旗,自此稱王道祖。
天庭動怒,便封托塔李天王為降魔大元帥,哪吒三太子為三壇海會大神,點了帥眾兵卒、新撥禁衛,又著巨靈神先鋒開路,魚肚將壓陣掠後,急出南天門,徑到花果山。刀槍並舉,兵淹將沒,把個水簾洞天、海外福地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巨靈神搦戰,卻是個中看不中吃的草包兒,隻三五回就被砸斷宣斧柄,打破兜甲門,急撒了腿敗陣逃生。
哪吒三太子手癢,變出法天相地的絕活,掣起斬妖劍,踏上風火輪,又持降妖杵,舞動混天凌,與猴王戰得結實,也是直楞個娃兒,被猴王使了障眼法,偷繞身後照胳膊一棒,痛疼難耐,也收了兵器神通,敗陣而回。
李天王大怒,揮兵掩上,亂殺一氣,那猴王卻是不慌,喝令猴兒們拖刀拈槍,迎上兵鋒,一邊是天庭兵卒鬼仙位,一邊是水簾通臂難死身,乒乒乓乓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猴王拎個鐵棒,就站山頂,看哪處勢弱便照哪處一棒,可憐精銳天兵,新晉禁衛,被那棍子罩住,便是跑都跑不脫,成堆成片,生生砸扁。
趙成命好,離得遠些,也怨他功高法強,帶著本部眾將,推山倒房般殺得猴兵吱吱亂叫,惶惶四逃。猴王覷見,遠遠一棍子掃來,好個鎮海神珍鐵,威乎大禹治水定!尚離著百十丈遠,那棍子迎風而漲,帶動金光萬道,箍頭變成天柱子大小,轟鏘鏘砸將下來,棍影過處,空間都似碎散,若非趙成腿長,早已和百十人部將同鍋攤成了血餅。但僅受那罡風所刮,滿地打滾,甲破盔飛。
猴王見竟還有人脫生,叫聲“有趣”,翻個跟鬥落到近前,又是一棍子伸來,且看你還往哪兒逃?乖乖到閻羅殿過堂去罷!卻見那將掏了個青布口袋狂喊“門主救命”,也就嗤笑,更加上十成力道,你便喊佛祖前來,也是收餅。倒是未曾料到這口袋果有古怪,忽蹦出個血影子來,搶了那將就閃,也虧得這棍子使了全力,不能措手,居然讓二人避開,只是余勢掃過,那兩人便已攘得遠不見影。猴王“咦”了一聲,也就不管。
數十裡外,有處礁石,趙成劫後余生,喜而泣拜,曰:“多謝門主搭救之恩。”卻不見回聲,抬眼望時,面前門主一身血紅薄霧攏罩,如胎如盤,輕呼慢吐,好半晌才收回體內,現出身影,先是籲口氣道:“齊天美猴王,如意金箍棒,果然不凡。”再語趙成:“我乃本尊血殺肉身,本尊尚在修羅國內,緩急不得過來。但你所語,我聽亦如本尊聽,我聞亦是本尊聞。”
趙成恍然,不知門主原來還有這等神通,忙上前問候,備述了這一年來太極門收徒納弟之事,也撿了近千門人,由白起照應著,都在陀羅河邊地窩著修行,隻時日尚短,使將無用。眼瞧著邊地無事,就想到天庭立些功勳,也是為將來鋪路。
血身陳諾便搖頭道:“你來天庭已自不該,再到下界更是找死!你可知這猴頭是何根腳?周天之內有五仙、五蟲,卻有四猴不入十類之種,不達兩間之名,你道他為哪個?第一便是靈明石猴,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可移星換鬥。更從隱聖處學來八九玄功,七十二變化,自去陰司勾死藉,又下東海奪神兵。真真正正的天仙境界。”
趙成頓時掉了半口氣,待續轉回來,才撫胸稱幸,又拍馬屁:“門主從那猴王棍頭上救了屬下,本領境界亦是不輸了他去。”血身陳諾苦笑“你哪裡曉得這一棍子差點打散了我的血煞之氣,此氣若散,我還能存麽?”趙成大驚而問:“果然如此厲害?便門主之能也吃不得那棍風吹刮!”
血身陳諾見他懼怕,安撫道:“他已是太乙天仙之位,我還是人仙散修之身,只需用些時日,待我元功練至四轉,將周身血煞煆成精鐵一塊,純汞一坨,就隨他幾棍,也傷不得我半分。”卻未跟他說這許些時日怕是要等到花兒凋謝、天荒地老。
趙成喜道:“門主大能,現下已然幾轉了?”陳諾吱唔一下,道:“將入二轉矣。”趙成一呆,才二轉,還是將入,那不就是一轉多些?頂不成事啊。陳諾就道:“莫急!此仗也就片刻打完,回頭你仍歸隊,好些年不見兵禍。也好定心修練,待我本尊到來,再作計較,只有一條:你須盡力謀得蟠桃園看守之職,切記切記!”說罷化為血光,斂入袋內。
趙成隻得應了,雖不明白這都殺成搶妻弑父般深仇大恨模樣,片刻又怎會打完?還要去聘那守園子的賤役,那也是人仙做的?想不通歸想不想,還需依令從事便了,遂略整了裝束,朝天庭軍陣靠來。
李降魔前鋒軍敗、三太子對陣受挫,拚著人多亂殺一氣,看看雙方折損,火候已然足夠,便叫鳴金收兵。這托塔天王李靖也是不得已,先鋒官巨靈神瞬敗,三太子哪吒也不過多撐幾十回合,要是就這樣敗逃回去,玉帝問起斬獲如何,怎生答他?說一個無有,反自傷兩員?那俺李某這面皮還要不要了,難不成天天掛褲腰帶上任人恥笑!
這一通亂殺,猴兵自然傷亡慘重,天兵也是死傷藉枕,多數是被那欺心的潑猴頭,該殺的弼馬溫砸的,如此便算兩敗俱傷,回天也好奏報。趙成歸了軍陣,果見主帥令旗一展,駕起遮天雲霧,領了殘兵疲將撤離。不由暗歎門主神眼,真真片刻打完。
李天王敗退回朝,領了三太子哪吒上殿啟奏:“臣奉旨下界擒拿妖猴,廝殺半日,互有損傷,不期那猴頭神通廣大,又使條萬斤鐵棒,先敗巨靈神將,後傷吾兒哪吒,臣等不能取勝,請奏陛下添兵圍剿。”
玉帝驚道:“這妖猴竟有這般本事?武曲星!”武曲星戰兢出班:“微臣在。”玉帝道:“先前除授孫悟空官職,你薦他做禦馬監正堂管事,卻是遭此禍端!現下如何是好?”武曲星呐呐不敢言,還是哪吒三太子近前奏道:“臣萬死!與那妖猴交戰,見洞外立杆大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道是封他此官,便仍投天庭,休兵罷戰;若是不合意時,還要打上靈霄殿來也。”
玉帝大怒:“放肆!妖猴安敢狂悖若此?!宣雷部眾將、二十八宿即刻點兵,下界誅除!”忽見站班臣中太白金星正擠眉弄眼,就問:“長庚星君,你有何事?”太白金星連忙上前,低聲語道:“陛下息怒,西方,西方——”玉帝驀然一驚,也低聲道:“那以你之見——?”
太白金星便大聲稟奏:“那妖猴不知大小,隻認官階。若是加兵剿除,勞師動眾,徒增殺傷,反失了陛下仁慈好生之本意,不若再舍天恩,還讓臣去招安,便封他個有官無祿的空銜,就養在天庭,也能收他邪心,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清寧也。”玉帝聞言,頜道稱善,即命頒詔,令太白金星再去招安不提。
且說趙成自回了天庭,官職雖在,實是光杆,部下早在花果山死了個精絕!一時不得補充,無所事事,便整日琢磨如何謀到那蟠桃園的看守職分,隻這蟠桃園是皇家內苑,不受外庭所管,門路左道俱走不通,難道去找王母娘娘賣弄風騷?門主那張白臉還成,俺這黃臉還是算了。
終歸不得計,愁眉苦臉撿了個閑當就到蟠桃園外遊蕩,碰碰運氣。途經一府,看那門匾,口氣竟然大過天去,號為:齊天大聖府,富麗倒富麗,堂皇也堂皇,可惜門口守兵實不得樣,三根歪瓜五隻劣棗,無精打采正拄槍瞌睡,竟還有呼嚕之聲響起。
趙成沙場老軍,前敵宿將,數百年久戰未死,靠的就是軍紀嚴肅,賞罰分明。見這守兵站無站樣,坐無坐樣,暗道俺們在前打生打死,就保的你們這等夯貨?壓忍不住,撥出寶劍,“嗡”一聲,就有八個槍頭落四雙,守兵駭醒,跳腳就罵:“我把你個黃臉粗漢,敢在俺大聖府前耍野?豈不聞俺家老爺原是造反的祖宗,撒潑的行家!”措手就要來抓,趙成一個劍花抖上,唉呀呀就是數聲痛呼,機靈的見勢不好,喝聲:“孫子,給外公等著。”急急進去搬兵。
趙成罵道:“你大爺的,有這話老子還等著不真成你外孫了?”拔腳就走,傷兵不敢阻攔,眼睜睜看他施施然徑自去了。
這日大聖受玉帝宣詔,喜滋滋接了掌管蟠桃園的職司,先入園內查勘,便遇本園土地,說聲:“俺奉旨代管蟠桃園。土地老倌兒,且帶我進去一觀。”土地慌忙施禮,又有鋤樹力士、運水力士、修桃力士前來磕頭。 引入園中,只見夭夭灼灼,數千桃樹花錦簇;累累顆顆,近萬仙果醉紅酡。
土地誇功:“此園共有桃樹三千六百株:頭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凡人吃了,成仙了道;中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凡人吃了,霞舉飛升;後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同壽。”這歷來猴子愛桃如老鼠愛米者,大聖聞之,喜不自勝,當即查明株數,略作點看,方才回府。
甫一近門,就遇八個守兵鼻青臉腫,衣破甲爛,把眼一掃,疑道:“此是為何?”那八個門丁就添油加醋,說有人來大聖門口放狠、老爺頭上耍威,還罵大聖不過下界猴妖,天庭馬夫,起個窩棚兒予了住就是開恩,敢有何能據此良苑美宅?小的們氣不過,與他理論,卻被打成這般模樣。
大聖平日最受不得人稱“馬夫”二字,俺是草根不錯,但憑著根棍子生生打到極品官銜,不算開國元勳,卻是頂尖豪門,玉帝也要禮我三分,豈容閑口說道、碎嘴嚼舌?那怒火氣兒頓時衝得頭頂紫金冠就是一跳,掣出如意金箍棒來,喝聲:“小的們,隨我去尋那遭瘟該剮的狂漢!”
早有安靜、寧神二司仙吏上前,扯住大聖衣袍苦勸:“老爺如今官品極矣,若為一小官輕動無名,重施粗暴,勢必為人看輕,也顯大聖無量。不如暗訪了名姓,也不打他,也不殺他,隻罰他做了雜役,既顯大聖雅量,又使此人蒙羞。豈不妙哉?”大聖聞言,欣欣然應允,自去安排明查暗訪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