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累了,白來停了身形,大口的喘氣,渾身都是血,身體多處都陷了進去,就像被砸癟的破鑼一樣。
那雙眼眸,泛著白慘慘的光,幽幽不刺眼,甚至不是很明亮,卻不失神采。
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烈痛楚,白來咬了下舌尖兒,才保持清明。他終於明白了那句話——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幻象也停下了衝擊的腳步,大口的喘著氣,同白來一樣,遍體鱗傷,渾身是血,甚至身體受傷的部位同白來也是大致相同。
白來打對方一拳,也就相當於被自己打了一拳。
天機長老已經停止了陣法,這已經不再是考驗,成為了白來自己的戰鬥。
戰鬥能否勝利,就看白來對自己有多狠了。
喘息片刻,白來胸膛起伏的幅度慢慢平順了許多,最後完全平順。
“他媽的,真疼啊。”白來咳嗽一聲,咳出的全是血沫兒,就像紅色的肥皂泡。
幻象也是忍不住咳嗽一聲,並沒有說話。
白來看著幻象渾身是傷的身體,慘笑一聲說:“真沒想到,我還真耐打啊。”
“還行。”幻象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
“這他媽是什麽事,自己打自己,誰弄的陣法,這麽變態。”白來呸了一聲,修行第一步裡面並沒有告訴他破陣的辦法,但他心中已經有了辦法。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便知道辦法,而且一直在努力。
只是,戰勝自己,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也許是疼痛刺激了神經,白來心中開始發狠了,幻象也開始發狠。
兩條身影再次糾纏在一起。
一拳,兩拳……拳拳到肉。
一口,兩口……口口噴血。
白來與幻象的相互共同式攻擊,就像用最強的矛和盾猛烈的碰撞,分不出勝負。
如果有人看到,就會感覺極其矛盾,胸口仿佛塞滿了石頭,糾結到死。
到底誰最強!
“媽的……”
白來發狠了,發瘋了,死死的扣住了幻象的肩膀。同樣的,他的肩膀也被幻象死死扣住。
吼……
這是白來發出的聲音,卻像野獸一般,他也像野獸一樣露出了白慘慘的牙齒。
“打不死你,咬死你!”
哢滋、哢嗤。
白來咬掉了幻象的肩頭肉,咬碎了幻象的肩胛骨。同時,他的肩頭肉也被咬掉,肩胛骨也被咬碎。
不論白來怎麽攻擊,都是在攻擊自身。
“一起死!死!”
血肉被撕裂、骨頭被擠碎帶來的劇痛讓白來徹底瘋魔了,骨子裡的獸性開始爆發。
右拳高高舉起,向著幻象心窩處砸下,同歸於盡。
就像他第一次獵殺狼王的時候,凶性大發的白來,任由狼王的獠牙刺破了脖頸,揮舞的拳頭直接掏破了狼王的胸膛。
兩敗俱傷!
那一次,父親白清明救了他一命。
如今,還有誰能救他!
瘋魔的白來根本沒有在乎後果,他隻想將眼前的對手殺死,就像殺死狼王那樣,
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雙拳相錯,白來與幻象砸下的拳頭依然有相同的軌跡。自然,兩個拳頭的落點也一樣,熱乎乎的心窩。
兩雙白色的眼眸相對,沒有絲毫情緒。
冷,很冷!
轟的一聲……
白來與幻象的拳頭雙雙打在了對方的心窩處。
聲音其實應該是兩聲,但是兩道聲音不分先後,同時響起,聽起來只有一聲。
“媽的……這下還不死……”
也許是為了回應白來的話語,心神中的幻象裂開了一條縫,緊接著仿佛有無數的光從裂縫中迸發出來。
一片耀眼的光芒閃過,幻象無影無蹤。
“呵呵……”
白來慘笑兩聲,幻象滅了,他也要死了,也不知他笑的是什麽,是開心還是氣惱,或者是無奈,也許都有。
但是,只有白來知道,那是嘲諷。
人們有一種說法:人不可能掐死自己。
白來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把自己打死的人,所以他嘲笑,嘲笑那個說法,嘲笑自己的變態。
眼前一黑,白來失去了知覺,世界仿佛在消失。
其實,那是他的心神世界在崩潰,不可修複的崩潰。心神世界碎成了碎片,碎的不能再碎,那是毀滅。
只有白來的意識還有一絲殘存,他除了擁有強大的心神,還有更加堅韌的意志力。
“這種死法,好變態……”
白來的僅存的一絲意識好像跌進了無盡的深淵,一直墜落,不見深淵底,又好像跳進了一片黑色的大海,不停的飄蕩,靠不了岸。
第九級台階。
白來體內傳出一聲巨響,好像巨鼓被人大力敲破。
聲音落下,白來倒下。
驚呼聲響起,此起彼伏,聲音漸漸嘈雜。
“啊,他敗了!”
“怎麽會這樣,我還以為他能登上高台呢。”
“哼,嘚瑟死的快。”
“他這麽強都不行,我們還用得著測試嗎?”
無量殿前,聲音嘈雜。
“安靜!”白衣修士忠誠於本身的職責,卻顯得有些冷酷,“下一批……”
哇……哇……
然而,不等白衣修士說完,無量殿前的廣場上響起嬰兒的哭聲,響徹整個天空。
洛洛醒了。
白來倒了,她便醒了。因為看到許多陌生人的面孔,所以她哭了,哭的驚天動地。
還有一個人在哭,他是白來的兄弟,白雲侯。
白雲侯看著白來倒地,啜泣變為大哭,機械的磕頭,仿佛他已經磕了無數年。他沒有發出哀求的聲音,因為他害怕聽到拒絕。
他只能哭,他還只是個孩子,只有六歲。
兩道哭聲,哪一道清脆,哪一道憂傷,分不清楚。
“唉,可惜了,一個普通人能夠登上第九級台階,不敢想象。”天機長老深深感歎,感歎人力的無限。
白清陽與白清玥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他們的侄子,老三的兒子,進入白家的第三天,死在了他們面前。
白清玥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手中升起一絲淡淡的法力,注入白來的體內。
毫無反應!
白清玥能感覺到白來微弱的生機,也能感受到白來死寂的心神。
沒有了心神,生機怎能維持?
盡管她不允許,卻只能相信,無力回天。
所有人都放棄了,不得不放棄。
甚至就算白雲侯都沒有了哭聲,只是機械的磕頭,無聲的哀求,無聲的送行。
兄長沒有向弟弟磕頭的禮法,但他磕著,不停的磕著。
全場便只剩下一個聲音,洛洛的哭聲。洛洛還小,不懂得何謂放棄,所以她一直在哭,就在白來的耳邊放聲大哭,沒有哪怕一聲停頓。
人們希望感天動地,出現奇跡,所以哭天喊地。
洛洛不懂哭天,不懂喊地,又怎麽能感天,怎麽能動地,怎麽能出現奇跡,但她沒有停止哭聲。
漸漸地,人們發現這哭聲雖不能感天也不能動地,卻能打動心神,深深的打動。
即便如將死的白來,也聽到了洛洛的哭聲,護住了最後一絲意識不散。
白來能聽到哭聲,想來心神也會被哭聲打動。
哭聲的音波進入了白來的心神,然而卻不能打動心神,因為沒有心神。
白來的心神世界中,一片虛無,充斥著死寂的氣息,只有些零零散散的心神碎片飄蕩在虛無中,如無根浮萍,下一刻便會消失。
哭聲緩緩在虛無的心神世界回蕩,音波傳向遠處,傳的極遠,所以心神世界不再虛無,有了聲音,有了希望。
清脆的哭聲好像是一點螢火,零零散散的心神碎片宛如飛蛾。
飛蛾遇火,自然飛撲,沒有道理。
越來越多的心神碎片如同飛蛾一般向著哭聲飄去,越聚越多。
飛蛾撲火,卻不見火滅,火焰更勝。
白來心神世界中的因為哭聲形成的一點螢火,凝聚了越來越多的碎片,變成了燭火,更多的碎片聚攏,火焰更勝, 成為了雞蛋般大小的光團,光芒更勝。
遠方,還有許多心神碎片飄來。
時間不長,白來的心神世界便重新恢復了光明,不再虛無,死寂的氣息中也出現了一絲生氣。
白來的意識一直沒有渙散,他感到頭很痛,有種撕裂的感覺。不過,他很高興,能感覺疼痛,說明他還沒死。
緊接著,他聽到了淡淡的哭聲,仿佛自極遠的地方傳來,有些模糊卻很清脆。
很快,哭聲來到了耳邊,更加清脆,有些熟悉。
白來撿到洛洛只有數天時間,卻清晰的記得她的哭聲,這哭聲讓他睡不好吃不好,卻不反感。
此時聽來,更是如同九天外的仙曲般動聽。
整個天地都被哭聲包裹,天機長老卻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絕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聲音。
“洛洛……”
白來虛弱的喚了一聲,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歉意。他明白他倒在了九級台階上,吵醒了洛洛,所以白來有些抱歉。
天機長老聽到這包含歉意的聲音,眼神中光芒爆射,不可思議的看著躺在第九級台階上的白來,目光不敢挪動絲毫。
如此奇跡,怎能無視!
白來靜靜的躺著,頭疼減輕了許多,還有些沉,身體沒有傷,卻傳來撕裂般的痛苦,應該是和幻象廝殺的結果。
毫無征兆,白來的手指頭顫抖了一下,眼皮也開始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