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艱難的伸過手來拉住了我的衣擺輕輕晃動,我明白那意思,她是不讓我難過,是擔心老人發覺。可是我無法控制,這景象,哪怕石刻的雕像都會滲出眼淚的。
一個姑娘家,被扯爛上衣遭受毒打,痛苦絕不僅僅隻是肉體的疼痛。我握著她的手,卻擠不出隻言片語來。
稍稍緩和之後,我告訴她老人都沒事,在休息著,叫她別當心,我會來照顧的,她隻要安心躺著就好。其實,她除了躺著還能怎樣?
我還得去看老人,不知道阿姨怎麽樣了。
阿姨也醒了,卻似乎看不見我,瞪著眼睛任由眼淚從眼角到耳後,然後在枕巾上濕成一大片。
“大姐沒事,就破了一點皮”我說。
倆人都不理我,這下完了!不相信我說的?還是他們在昏迷之前已然都看見了?千萬不要!天下父母誰能受得了這樣的刺激?
我拍了拍老頭子,說道:叔叔,你和阿姨先休息一會兒,我怕那些人回頭再來,先帶大姐到山洞去躲躲。
這是突然萌生的想法,因為他們不可能一連幾天都躺著不動,而大姐的傷沒有大半個月的時間來恢復還是會慘不忍睹的。為了不再刺激他們,我決定帶大姐去洞裡。
我重複說了幾遍,老頭子才像是微微點了點頭,又張開了嘴,聲音太弱,加上他原本跑調的普通話,我貼近到他嘴邊,也隻能依稀分辨幾個詞:梅兒……照顧……千萬……。每一個詞都使我的心頭被針扎一般,卻隻能連連要他放心。
天色將晚,西邊的山頭上果真殘陽如血,也或者是我眼球充血了。因為悲痛在我心底很快轉換成了悲憤,怒火像地獄的烈焰舔舐著我的每一個細胞,因而,我確信自己的雙眼定然是血光閃閃的。
黃昏注定是美好的,盡管是這殘陽滴血的黃昏。大山是墨綠的背景,叢林蒼翠之間,我把大姐橫托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在傍晚溫柔的山風中。瞎了眼的老天爺說不定會把這景象當做人間至美的畫作,他又怎麽會感受得到人間的罪惡與苦痛。如若不然,憑什麽對這一家人如此不公,竟能聽任些許牲畜將一個勤快、善良且美麗的姑娘毆打成這般慘象。
我一直沒有詳細描述過這一家人的長相、面貌或穿著打扮。並非不能或不願,更並非是疏忽了。隻是在我的腦海中,這一家人已然宛若自己的家人,而越是親近的人就越是難以表述。貶了一點不願意,誇了一點又不妥。而內心的情感是不可屏蔽的,實在做不到不貶也不誇。但他們在我的故事中佔據的分量是極其重要的,於情於理我都必須對他們有所形容。可是,這能怎麽說呢?老兩口就是極為普通常見的那類,就是一直生活在大多數人身邊的那一種。也定然是你心目中最為溫和、慈祥的那一對。如果一定要有區別,就是阿姨更加平和,老頭更加精明,還帶著些許狡猾的幽默。而大姐就像那種被街坊鄰裡或是十裡八村都知曉,被很多人在暗地裡稱讚有加的好女孩。至於相貌、身材,就是將她和連隊裡大家都喜歡的小凌放在一起,我也決然分不出高低來。這樣的形容委實空泛、模糊,但為了不失偏頗,我隻能言盡於此。
大姐很虛弱,疼痛是能夠迅速耗盡體力的。神志卻很清醒,或許也是因為疼痛。在我的手上,她的身體柔軟得就像揉勻了的麵團,沒有一絲氣力。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克服岩洞附近的那段距離,平日裡就拽著草根、樹根爬上去,這時候一個手也騰不出來,又不能背。但總算成功抵達了。安置妥當後,我又趕回了草屋,老人也要照料。
我在搜尋食物的過程中發現了阿姨令人歎服的心思,乾的豆角、醃的蘿卜、晾的辣椒、曬的菜梗……。這一切似乎是我們這個民族的女性特有的技能,也似乎是這個民族表達出的一種態度,那就是:這是一個能夠在極端條件下創造生存可能的種族,是一個不計辛勞與命運抗爭的堅韌不屈的偉大族群。
一點乾菜,一鍋稀飯,我準備好了晚飯。
我把飯菜端到床頭,也特意把給自己和大姐帶的飯盒讓他們看到,因為:擔憂遠比傷痛更容易摧毀一個老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此時的心思特別的細,也許是在我傷痛、揪心的時候,他們悉心的照顧、寬慰激發了我。
回到山洞裡,大姐似乎睡著了,我放下飯盒,輕輕的坐在她邊上。
滲出的血水讓薄薄的衣衫緊貼著創口,有幾道嚴重的口子不但流血多,兩邊的皮膚裂開很寬,裡邊的肉向外翻出,使傷口兩邊都有些卷曲。而外翻的肉更是貼緊了衣服,這讓我很擔心,擔心血水凝結之後,衣服和肉會連在一起,那可怎麽辦?撕扯下來會多麽的疼?
我極其小心的將創口的衣衫一點一點的慢慢拉空,盡量不讓它緊貼在一起,但是布料是軟的,況且很薄,好不容易拉開了,慢慢的又貼上了,拉起這一塊,另一塊又下去了。
最好是把衣衫脫掉!
但是不能,她醒來發現會很難堪的,她已經承受了巨大的屈辱,我不能再讓她感受到半點類似的感覺。我倒不擔心她會因此誤會我,因為我內心除卻憐憫就是悲憤,沒有一絲一毫其它念頭。
“這樣沒用的,脫掉吧,血幹了就脫不下來了”大姐突然輕輕的說。
“沒、沒事的,等好了,用……用剪刀剪掉衣服”我卻突然心生一計。
“脫吧,那樣容易結疤,結疤硬了再穿上衣服,我爸媽他們就看不出來了”大姐心裡關切的還是老人。
我知道傷口見風結疤最快,裹著衣服、又沒有消毒,弄不好還得化膿,卻還是下不去手。蠢蛋!我暗暗罵自己,利弊已然涇渭分明,卻還優柔寡斷,居然有這種矛盾的心思,真是見鬼!
“我不怕,都被那兩個畜生看過了,不在乎了”大姐接著說。
“都過去了,別往心裡去”我安慰道,也明白大姐心裡的傷才剛剛發作。
“我咬破了舌頭,像上次那樣又咳嗽又吐血,裝肺病,他們才作罷的,要不然,早被那畜生強奸了,我真的什麽都不怕了,脫掉衣服吧……”。
我這才意識的那兩個禽獸不如的家夥完全會乾出更令人發指的勾當來,是大姐的智慧阻止了他們。
“再敢來,我一定殺了他們”我慢慢脫掉那早已血跡斑斑的衣服,同時說道。像是發泄悲憤,又像安慰她。
“他們不會來了。”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