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這翻譯顯然是被叮囑過的,一字一句沒有刪減,話音儼然就是老頭子心裡傳來的,這生死交錯的言語帶著寒氣割扯著心肺,任誰也不能不動容。我聽不下去了,決然的打斷了,不讓再說。
“你們聽我說”,我開始胡亂拚湊言辭來表達零碎的想法。
“千萬不要這麽說,沒必要這樣想的。你現在只需要好好休養,你看你的身體,不是好多了嗎?再過幾天,就會全好的。回國的事也不要去想,他們這樣欺負人,我們的國家絕不會聽之任之的。再說,他們已經在侵略我國了,過不了多久,解放軍就會打敗他們的。等那個時候,他們就不能再這樣肆無忌憚了。到了那個時候,你的房子、店面都還會是你的,你再把它賣了,帶著她們娘倆一起回去,一家人都在一起……”。
我說幾句,大姐翻譯幾句,也還沒有完,老頭子打斷了我。
“爸爸問你怎麽知道他們侵略了我國?已經打仗了?”大姐翻譯道。
“打沒打仗的,我也不知道”我回道。
“小夥子,你別哄我老人家,就只求你答應我剛說的”大姐邊翻譯,邊去撐扶老頭子,因為老頭子想要掙起身來。
“唉、唉誒,千萬別……”我猛然發覺老頭子一番掙扎後竟然在床上跪在我面前,腦袋低垂著一起一伏,像要磕頭。
我反應過來後立即去阻止,卻無奈的發現老頭子很堅決,很有力量的推開我伸過去的手。大姐的勸阻也毫無作用。
“我是當兵的,是解放軍”。
我隻能坦白身份來打破這種無法承受的僵局。
空氣猛然凝固了,油燈昏黃裡,一老一少瞪圓了眼盯著我,將信將疑。
“我不是做生意的,我騙你們是怕……”我還沒說完就被製止了。
“你真知道要打仗了?你怎麽在這山上?”老頭子緊張的問道。
“部隊發現了越南軍隊有動作,派我和一個戰友到邊境檢查,發生了意外,我迷路到了這裡”。期間的曲折一時難以表述,隻好省略了。
“那現在打起來沒有?”老頭子更顯緊張。
“我出發的時候沒有打,現在有十多天了,沒有聯系,我和你們一樣不知道”我邊解釋,邊扶老頭子重新躺好。
“你的戰友呢,人在哪裡?”老頭子接著問,神志十分清晰。
“我們的一個哨所被炸了,他、他死了”我壓低了聲音道。
“這樣說起來,就是打仗了”老頭子似乎自言自語,大姐很是恪盡職守的翻譯了這句。
我暴露了身份,實屬不明智、甚至是違規的,看來蜘蛛又對了一回,我這人還真容易感情用事。但並非沒有考量:這個時候,給一支槍,這一家子都會和我並肩作戰的。
“我接任務的時候,團長說必須保密身份”我絲毫不擔心被出賣,但萬一他們拿這個當喜訊傳給其他同胞,知道的人多了,危險就會來臨。
“別說了,我們再也不問了,他們要問,我就說你是我的兒子,打死我也這麽說”老頭子說道。
老頭子的話讓我一時無言以對,三人都默默無語,房間裡一片寂然。
阿姨的一聲驚叫,讓我們同時一個激靈。
是一條蛇!
好家夥,它相當安詳的盤在門邊,距離我睡的草墊子邊緣不過兩、三尺。背上黑、褐兩種顏色,接連排列著很大的方塊狀斑紋,側邊黑白相間;粗略估計一米出頭;三角型的腦袋擱在中間,絲毫不在乎我們的反應。
這家夥什麽時候來的?這個疑問讓我毛骨悚然,我不但可能與它“共枕眠”,而且進出屋子……。
現在,倒霉輪到了它。
母女倆被嚇得遠遠躲著,這事隻能我來。其實我非常怕蛇,怕到什麽地步?這麽說吧:如果我在野外必須面對老虎或者蛇,我一定選擇老虎。我當然清楚赤手空拳面對老虎的存活幾率趨向於零,但這類體格龐大的家夥一舉一動都在眼皮底下,固然危險,但好過那透骨的恐懼。而蛇這玩意就完全變味了,它們蜷屈在陰暗處,吐著信子候著,你卻渾然不知。就算面對面碰上,那滑溜溜的模樣就會使我全身堆滿雞皮疙瘩,腿肚子都得哆嗦。這種害怕沒有邏輯,誰能說的清呢?除了蛇,我還害怕那些沒毛的、軟體的、蠕動的這種范疇的很多物種。甚至,還有毛毛蟲。
用一根木棍,我隔著兩、三米的距離狂毆了它,將它腦殼敲得粉碎才罷手。
根據我的描述,老頭子說是五步蛇,是難得的好肉!於是在早餐之後,母女倆在灶台邊開始艱難的“施工”。蛇總是會蠕動的,無論生死。所以驚叫聲不時傳來,也夾雜著笑聲, 老頭子的好轉給了這對母女無可比擬的寬慰。
午後,那奇怪的槍聲再次傳來,而且斷斷續續的總共響了20次。每一次響起,我都努力去捕捉其中的信息,總結出的結果是:很大程度上是步槍,但威力更大;彈匣應該就是20發,也可能是10發的,那他們這次就打完了兩個彈匣。
大姐發現了我對槍聲的關注,卻不再奇怪,隻是在不得不經過我身邊時,盡量繞遠些,腳步放輕些,擔心打擾到我……
晚飯上桌時,桌上多了一份蛇肉,就擺在我的面前。配菜是我早上采到的蘑菇,真是不錯的組合。我裝作對蛇肉視而不見,卻發現她們也是如此,又是僵局!
阿姨很快說話了,這回不用翻譯,我明白是叫我吃肉。
我讓大姐幫忙翻譯道:“蛇肉營養好,應該留給叔叔,他正在恢復,需要營養”。
“我爸已經吃過了,這是剩下留給你的”,大姐說。
總共三尺來長的蛇,去掉腦袋和尾巴,還能剩下幾塊肉?滿滿當當的一碗擺著,叔叔就算真吃了,充其量是嘗了一筷子罷了。
一種莫名的感受迅速湧遍全身,是感動,又不完全是。嗓子眼開始僵硬、發酸,還不得不集中力量去控制眼眶裡狂轉的淚水。然而失敗了,大顆淚滴在桌子上一點點滲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