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之前,我在草屋邊上壘了個土包,埋進去三片木板,上面分別刻著:爸爸、媽媽、愛妻。我不知道這些稱謂是否合適,但心底冒出的就這三個稱呼,況且,我已無法與他們商量。
黃昏的光影裡,一草一木都肅然不動,藏在叢林間的生靈全都木然不語。我從那個繳獲的本子上撕下一疊來點燃了,用三根樹枝代替香火,直挺挺的跪好了。說了很多話,磕了很多頭,恍惚裡又再見到了老頭子狡黠的笑,阿姨在灶台邊忙碌,大姐笑吟吟的看著我,又聯想到院子、孩子……。我任由思緒放縱如脫韁的野馬,如肆意的雲朵,這是最後一次了,這算是告別之際的述說。述說我的希冀、我的悲痛。祈求原諒,我還活著,某個人救了我,我就還得活下去,走下去。
我尚在遐想的世界裡和他們說著話,我身邊的一塊草皮突然飛濺了起來,接著就是破空而來的槍聲。
該死!多給我一點時間不行嗎?居然不許我好好告個別!
回頭看去,對面山坡有很多個人,槍聲緊跟著響成了一片,子彈打在身邊的草地上噗噗的響。
“爸爸、媽媽、大姐,我得走了,再見!”我說完這最後一句,提起槍朝樹林奔去。
越過一道山梁之後,我停了下來,這樣的距離該是我教訓下他們的時候了。在瞄準鏡裡搜索了一陣,我才發現他們是有備而來。或許這片山林連同周邊不斷出現的士兵傷亡讓他們不能再忍受,這就是他們派出的一支針對我的搜索小隊。為了應對我,他們穿上了厚厚的保護,一個個顯得很胖乎,我都懷疑他們是不是穿了兩套防彈衣。還有防爆盾牌,走在前面的幾個都舉著盾牌,後面的幾乎都藏在這盾牌之後,頭上是我不曾見過的厚重頭盔。這對於頂尖的狙擊手來說,多少還有機會,對於我,估計只能是浪費子彈。
我還有別的選擇,那就是跑。
他們的裝束確實帶給他們安全,但卻嚴重影響他們的速度。我確信能夠依賴速度來擺脫他們,於是不再有其他的雜念。一個山坡接著一個山坡,一直到了天黑,我發現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區域。
一大片水面橫在了眼前,是一個很大的湖,成長條形臥在山谷裡。我決意繞到湖對面再稍作休息。湖面很長,但並不寬闊,我幾度打算泅水過去,黝黑的水面散發著令我畏懼的氣息,欺山莫欺水!罷了,繞吧。
這一繞,整整耗費了兩個多小時,月亮都爬到半空了,我才來到了湖的這一邊。
我會水,但不精。我是一個容易產生恐懼的人,以前在外婆家的鄉下,村裡差不多大的孩子經常拉我一起去玩水,以至於回到縣城,也經常背著大人去那練江橋下過過癮。但有一點一成不變,那就是我從不第一個下水,也絕不最後一個才離開水面。似乎有同伴在水中,我才不會恐懼。我還有一些記憶,比如曾把一根沉在水底的枯草看成是水蛇,嚇得大驚失色,直朝岸邊撲騰;再比如有一次想要鑽到水底,結果發現越鑽越深,越下去越冰冷,也越黑暗,似乎壓根沒有底,各種恐怖的想法都從那黑暗之下直衝上來,驚得我掙扎到了水面還連連被嗆得喘不過氣。
因此,我不應該在水邊呆著,如果因為那些該死的恐懼而不敢下水,那麽這湖就是一道無形的封鎖線。對於一個逃亡的人而言,還是哪個方向都能跑比較好。
繼續走了一段,在距離湖面幾百米的山坡上歇了腳。他們一時間是趕不上來了,我可以安心休息一陣。這接連幾個小時的奔跑讓我喘氣艱難,腦袋也昏乎乎的,看來我的傷還沒有完全好。想到傷,就又想到照顧我的人,那會是誰?一個躲在山裡的好心的同胞?一個路過的獵人?還是某個希望借我之手為世間多添些許平衡的神靈?也或許是我緊緊抱著槍,閻王爺不待見,派小鬼將我打發在鬼門關之外了。我的手下意識的摸到那半塊玉鐲,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意義所在?我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陌生的環境,無盡遐想,又是不安寧的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湖面上蕩漾開一圈一圈的波紋,像是大魚在嬉戲。定睛一看,果然是大魚!
一截木頭浮在湖面上,上面搭著很多隻手,邊上冒著很多個腦袋!他們在泅水!我一一數去,是五個人。
偷襲的念頭萌生了,我開始朝湖邊移動,距離越近對於我自然越危險,但水中無所依靠的使用AK更是毫無準心的。 而靠近了,狙擊步的子彈就不是防彈衣能夠完全抵擋的,就算穿不透,巨大的衝擊力也會使其喪失行動力,而他們在水裡,不能行動等於間接死亡!
我很快摸到了湖邊,躲在一塊石頭後面,把槍管悄悄探了出去。接下來是等,等他們到了湖中間,那樣才會進退維谷,才是戰機。
為了方便渡水,他們顯然脫去了防彈衣,用搭在木頭上的那隻手拿著,盾牌也疊在木頭上,感謝上天,居然安排得如此精心。
我在瞄準鏡看著他們慢慢的劃著水,離湖中心越來越近。腦袋和肩膀在我的鏡頭裡越來越大。
槍聲讓他們頓時陷入慌亂,盾牌、防彈衣連同最前面的士兵一起落進了水裡。水裡不同於陸地,不能很快逃離,我絲毫不著急,瞄著目標直到確認能夠一槍命中才擊發。兩個士兵沉入水裡之後,其他三個分散開來,都潛入水面以下去了。
是個不錯的主意,可是這莽莽大山裡的湖實在是清澈,我瞄著距離岸邊最近的那個,看著他的影子在水裡使勁的前行,不知道他此時是怎樣的恐懼?潛水可不能堅持太久,尤其是在緊張的關頭,他憋不住了,離水面越來越近,腦袋剛要冒出水面的瞬間,我扣下了扳機,只見他噴出了長長的一口氣,帶著水花,然後就沉了下去。那處水面彌漫開了一片黑褐的顏色,如果有陽光,一定很紅,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