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原本該有的祭奠還是有關於昨夜的事件?會不會是我狼狽不堪的面容被他們當成了不甘冷落的鬼魂?由此催生了這次祭奠?原始的村落總不缺乏鬼神的故事,這是極有可能的。且不論我的推斷是否正確,這卻是好事:首先,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闖入的是外人,是一個被他們的政府通緝的犯人;其次,但凡祭祀,必定留有食物,今夜我就可以輕易得到食物了。
然而天黑之後,我卻遲遲不願接近那片墳地。奇怪的恐懼又上來了,夜空中似乎飄忽著無數幽綠的眼睛,不斷警告著我。但這是不能退卻的計劃,因為我已經沒有任何乾糧。
饑餓也是一種力量,它最終推動著我一步一步靠近過去。這夜似乎比平時都更加黑,連偶爾的山風都比平時更帶寒意。我不斷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堅持下,拿點吃的就走!
一道黑影從那個墳堆邊猛然立起,我在這一瞬間魂飛魄散。我害怕鬼,但卻是一直都不相信世間真會有鬼的。莫非不是這樣的?我蹲在一個墳堆邊,心臟突突的跳出聲音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身邊這個墳堆會不會裂開來?……。無數恐怖的景象在腦海裡穿梭,我已經完全失去思考和氣力,周身顫栗得連槍都握不住了。
很快有對話的聲音,鎬頭挖土的聲音,我被恐懼襲擊得喪失殆盡了的理智漸漸蘇醒過來一絲:是盜墓的!凝神去聽,果然是人,不是鬼!
這就好辦多了,恐懼在一瞬間從身上徹底剝離了,我端起槍慢慢靠近過去。是兩個人,並排彎著腰,在刨墳堆上的土。
開槍嗎?不行。挖墳掘墓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再則,槍聲只會讓這個村莊陷入緊張,於我不利。
他們既然嚇了我,我為何不嚇嚇他們?
我把有長又亂的頭髮撕扯到臉前,確認只見腦袋不見五官之後悄然靠到兩人身邊,直愣愣的將兩個手臂分別搭上他們的肩膀。
這兩個家夥先扭頭來看,隨後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音,像是剛要尖叫又未能持續,就都攤倒在地了。
地上有一些工具,我用一段繩索將他們雙手綁在背後又將兩人捆在一起。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我也只是假冒的鬼。但驚嚇也是消耗體力的,一時無法抵抗。等到都綁好了,我用那柄鋼刺逼著他們朝山村走去。
他們為何要盜一座新墓?是不是這個村落的人?很多問題我理不清思緒,姑且都不去糾纏,按新生的計劃去嘗試。
我把他們綁在距離房屋很近的一棵樹下,跑回到山坡,在一個草叢裡埋好槍和子彈,然後回到村邊,大聲嘶喊起來。我不懂他們的話,只能繼續裝啞巴。
村子裡陸續有了亮光,許久之後才有幾個膽大的拿著火把靠近來看。我一邊喊一邊用手指著墳地的方向。
許久之後,他們才領會了我的意思,幾個人打著火把去那片墳地查看了一番,將兩個盜墓賊的作案工具全帶了回來。
一個老頭過來和我說話,我怎麽能懂?又是點頭又是依依呀呀的亂喊,手指依舊不斷的指著那兩個家夥,還不時做出挖掘的動作。
溝通無望後,那兩個家夥被帶到一個土胚房子裡去了,或許還是會被綁著,也或許難逃挨揍,暫且不管他們了。我被他們領到另外一個土房,然後就見到有女人忙碌起來,像是要被厚待了!
坦白身份也許會得到更好的接受,我掏出那只剩下一半了的本子,用筆畫了個房子,房子上面畫了很多火苗,然後畫了一個奔跑的人形,又添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箭頭,從房子指向遠處。我想給他們一個信息:家裡的房子著火燒了,我跑了出來,逃難路過這裡。
他們很快領悟了,衝我點頭,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後使勁搖頭。強調自己不能說話,他們又是點頭。
我花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比劃,才向他們要來剪刀。我要稍微修剪下亂糟糟的頭髮,因為這已經能夠干擾到我的射擊瞄準了,但又不能剪得太短暴露真面目,隻將額前剪短了,兩邊也稍微鉸去一些。然後又要來裝水的臉盆,略微洗漱了一番。等這些忙完了,我就衝他們傻笑,他們也笑,有人還豎了豎大拇指,似乎形象不錯!
幾個中年女人很快忙完了,幾個碗碟擺上了桌子,我幾乎聽得自己的桑子眼咕嚕嚕的在響:有一碟花生、半碗青菜,還有一個大碗,滿滿當當全是肉。我不得不承認,食欲並不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饞蟲絕對是另一種掩藏不住的欲望。麵粉疙瘩和筷子擺到面前的時候, 我已經全然不顧眾目睽睽,肆意吞咽起來。肉很鮮美,像是麂子,也可能是野豬,只顧狼吞虎咽,也不願再去琢磨了。老人很快端來一個瓷壇,在兩個空碗裡各倒了一些米湯似的東西,推了一碗到我面前,是米酒!
人生的際遇真是瞬息萬變,一個多小時前我還在膽戰心驚的想去墳頭偷取祭拜供奉的食物,尚未得手就被嚇了個半死。這一會兒的功夫,有酒有肉儼然座上賓。
老頭子舉碗示意我喝酒,我慌亂的端起酒碗湊過去,碰出很響亮的一聲來,惹得屋子裡的人都樂呵呵的笑了起來。
小山村多半迷信風水,越南的文化基本源自我國,想來也是在乎這個的。我為他們村抓住了兩個盜墓賊人,這等待遇自然不為過。
酒飽飯足之後,老頭子也畫了個圖讓我看,幾個房子邊上站著一個人,然後用箭頭從人指向房子,還有一個指向外邊的箭頭被畫了個叉。如果沒有猜錯,是讓我留下別走了。這是符合邏輯的,一個遭遇火災從而逃難的殘疾人流落於此又與他們有一絲恩情,邀請留下自然合情合理。
但我不能,因為我原本不是自己描述的那樣,我是兵!我的災難是失去了部隊和戰友,我殘疾的是被怒火焚燒了的心靈,我還得努力回部隊去。
但是,不妨暫且留下幾天,一來儲備體力,二來做些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