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林業局召開的新聞發布會內容涉及很廣,專業性較強,缺乏新聞報道所需的“點”。領導們大談特談“天保工程”之後如何安置多少富余林業職工,實施“天保工程”五年來取得的成績,春節期間森林公安如何放棄與家人團聚、星夜在交通要道蹲守破獲多起盜伐、偷運木材案件等等。結合工人報“工廠、工會、工人”的辦報特點,我對如何安置富余林業職工方面有哪些有效舉措比較感興趣。細看發到手上的資料覺得華而不實,而會議上宣讀的發言稿則大同小異,內容均較空泛,需要幾個實例增加可信度,而非僅泛泛的數據張牙舞爪。
新聞發布會中間,有工作人員來到新聞媒體席,拿出一張表格讓簽字,然後遞給每人一個信封,內裝兩百元錢,美其名曰“誤餐費”。目的很明確,新聞發布會結束後不擺宴席。此“程序”過後,一半媒體弟兄撤離會場,我選擇留下來,希望會議結束後同林業局領導談談“天保工程”之後如何分流、安置富余林業職工做個專訪。同坐於台下的市林業局副局長、副書記咬一陣耳朵後,還好,他們答應給台上的局長、黨委書記匯報。
新聞發布會歷時一小時十五分鍾。按照媒體的眼光評判,不是新聞發布會,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總結會。再說的具體、不客氣點,純屬“王婆賣瓜自賣自誇”,變著戲法表揚自己。多年來黨的幹部、職工階層形成一個怪圈:某某人在工作中積極肯乾,取得成績若乾,受到多種表彰獎勵。反過來問問,某某人在崗位上什麽也不乾照樣混到站,照樣工資獎金分文不少,豈不怪哉?結果就成:份內工作做完成立功受獎的由頭;份內工作不做一樣旱澇保收,加官進爵。難怪公眾驚呼質疑之聲高漲:黨政部門工作人員手捧的“鐵飯碗”變得超乎尋常的“鐵”,成“金飯碗”!超國民的待遇、特權,超級腐敗,沒有退出機制、行之有效的監督機制、難以落實到位的“問責”機制,詬病比比皆是。
還好,沒有讓我久等,林業局黨委李書記將我請到辦公室,另約來局工會主席、安置辦主任等,不想讓他們重複表述新聞發布會上的“老三篇”,我單刀直入地就新聞報道需要的幾方面提問、采訪。還好,他們回答的盡管不是很痛快,總算也能令我基本滿意。不知出於什麽動機,我話鋒一轉問春節期間打擊盜伐、偷運林木的具體案例。李書記叫來林業公安局蔣局長。
蔣局長說:“年前局裡接到多個電話舉報,說一非法木材販子利用春節前後林政部門因休假疏於防范的間隙,雇傭十多輛貨車,勾結村民大肆盜伐、偷運木材。舉報者還說木材販子在當地林政部門有關系,販運盜伐的木材途徑的多個木材檢查站都予以綠燈放行。局領導對舉報電話加以分析,再結合此前掌握的線索,決定緊急抽調部分休假乾警加班組成專案組,不分晝夜在要道蹲點守候。正月初一當晚,漆黑寒冷的夜,乾警們精神抖擻地出發,在三縣交匯的公路要道隱蔽蹲守。警車停在隱蔽處,人在車外、路邊不停地瞭望。晚上九點到凌晨兩點,寒風凜冽,公路上卻悄無聲息不見絲毫動靜。難道舉報不準確?帶隊警長要大家繼續蹲守,直到與白班值守乾警順利交接班為止。”
“凌晨三時整,遠方公路一連串移動的燈光映入乾警們的視野,估計就是期盼已久的目標,大家立時緊張起來,各就各位。兩分鍾過後,車隊行駛到布控地點,乾警揮手攔下前面的一輛車,後面一連串十多輛車依次停下。乾警們走到車廂部位查看,果不其然,車上裝的都是滿滿的木材。最後面的車可能接到前面車輛司乘人員電話通知“有情況”,調轉車頭欲逃離,兩名乾警駕駛警車前往攔截。浩浩蕩蕩十四輛滿載木材的大貨車一輛也沒有逃脫。”
“乾警們指揮車輛駛往市區一處大型停車場集中,突然,一輛‘三菱吉’普車尾隨而至,在警車前面嘎然攔住去路,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劈頭問乾警‘你們是哪個林業派出所的?怎麽不認識?幹嘛扣押運輸木材的車?有話好說,交個朋友好嗎?否則驚動省市領導恐怕不好。’我們的乾警當然不為所動,嚴辭拒絕。他(她)倆得知此案是市局直接辦理後,丟下句‘我找市上領導同你們交涉’後離去。乾警們連續奮戰,對運輸木材的車輛進行暫扣,對所運輸的木材經仔細丈量後,達一百六十立方,這是市林業公安局成立以來在道路上查獲的非法運輸木材最大案件。在林業局領導的指示下,我們林業公安局乘勝追擊,抓獲盜伐、非法販運木材嫌疑人多人,問責、處理不履行職責的林政工作人員十多人。因為案件還沒有偵查終結,所以新聞發布會上點到即止。”
“你們不愧為‘天保工程’的守護神!有個關鍵的問題我想知道,木材販子打算將這些盜伐的木材運往、銷往何處?”我打破砂鍋問到底。
“古城縣有家叫‘梁州人造板企業有限公司’的上規模的木材加工廠,按照政策,該企業早幾年就應該關停並轉,可該廠老板很有頭腦,也頗有方方面面的關系,幾番倒騰將木材加工廠技改成人造板廠。人造板基本原材料是刨花和鋸末,數年前很符合盡可能對木材綜合利用的政策。然時過境遷,如今的情況今非昔比,簡單地說,規模生產人造板僅靠東拚西湊的下角料無法滿足生產需求,難以支撐一個企業的發展。於是,在企業老板鄭洪生的多方奔走下,省、市林政部門特批,該企業可以收購田間地頭農民們栽種砍伐的、各大國有林場修林間伐的、建設工程征佔林地砍伐的少量林木作為生產原材料使用。同時,鼓勵企業采取承包土地造林、與農民掛鉤聯建造林等多種方式籌集原材料。在林產品的運輸上也采取一定的政策照顧與傾斜。林業產業政策緊縮後,人造板、木地板等林產品價格暴漲,能維持生產的木製品加工廠處於絕對賣方市場和暴利階段。”
“梁州人造板有限公司可以說是將政策照顧利用到極限,周邊縣區盜伐林木之後,少量屬於農民自用,絕大部分通過神通廣大的木材販子,闖關過卡銷售到人造板廠。盜伐的絕大部分林木因為禁運也沒有別的銷路,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人造板廠是我市林業系統監控的重點,也是我市盜伐、非法販運林木事件頻發的最主要誘因,市、縣林政部門曾多次到該廠及其周邊執法,讓他們停止收購盜伐來的林木,可收效甚微。不是林政部門不執法,而是來自方方面面的阻力很大。我市屬於經濟欠發達地區,有此一家年產值過億的企業,政府必定會采取多種措施予以保護,林業系統作為政府的一部分,不可能同政府唱反調。種種因素交織在一起,該廠成為最大的受益者,在林業產業緊縮的背景下逆流而上,取得超常規發展。去年,該廠籌措資金在另外兩個縣建起分廠。可以想象,那兩個縣又成盜伐、非法販運木材的重災區。本不該說這麽多,可我們林業局也是耗子鑽風箱兩頭受氣!不僅要面對群眾的諸多指責,去年例行的局領導述職報告,市人大還因此差點予以否決。完全依照政策法規辦事,難哪!希望‘無冕之王’能夠理解。”
謝絕“找個地方坐坐”的邀請,若有所思地返回站上。新聞部辦公室居然有人在,太陽從西方出來啦!羽老師、倪勇笑容滿面地說:“王老師早!新年好,恭喜發財!”
“同喜同喜!什麽風把你倆吹來啦?”我如同見到親人般高興。“在家裡也沒多少事,就到站上來看看。晚飯到我家去吃吧?”羽老師說。
“怎好意思?”我說。“王老師不必客氣。你一大早幹嘛去啦?有好事也不通知我們。”倪勇哈哈著說。“還不是老一套,去參加新聞發布會。什麽也沒撈著,還得挖空心思寫報道。”我說。
“新聞記者不乾這些事幹嘛?最近乾點創收不容易,剛過完年,各單位都一個勁哭窮。”羽老師說。“沒有關系,大家勒緊褲腰帶,進入四月份就是新聞媒體做業務的‘黃金階段’!有個事想和兩位合計合計,今天參加市林業局新聞發布會,林業公安局提供的一些情況我覺得有較高的含金量,抽時間咱三個一塊去跑跑。”我說。“快說來聽聽,咱們具體分析。”
我據實告知。羽老師說:“梁州人造板廠我曾經接觸過,老板鄭洪生很牛。從你說的角度介入采訪並適當運作,說不準還真能搞成事情。”
“羽老師說的對。到基層去采訪、調查,把第一手材料搞詳實,然後將林政執法部門套進去,畢竟在政策上開綠燈是違規的,真的鬧將起來,只怕‘和尚不急太監急’,林政部門反而會越俎代庖,出面平息事態。從以往的成功經驗看,很多業務都是走這樣的路數。”倪勇分析道。
“行呀,王老師看什麽時間合適,咱們聯合行動,可不要撇下我們獨自跑去。”羽老師笑著說。
“怎麽會,這事我一個人沒法整。據林業局領導說梁州人造板廠老板鄭洪生家大業大,有省市領導關照,打他的主意難度不小。鑒於此,有必要給林站長先做個匯報,看他的態度在行事比較妥當。”我說。“行。那等林站長回來再說。”
焦急中過去兩天,無所事事。期間不僅林站長未返回漢水,就連年前許諾、年後繼續效忠工人報漢水記者站的諸多人員,也紛紛來電明確表示已另投明主。所以,站上僅剩站辦的劉主任、張老師,維/權部匡主任、屠曉勇,新聞部則有我、羽老師、倪勇。張易之信誓旦旦一定會來,卻遲遲不見人,我們基本認定他是口是心非。 林站長聽說站上人才匱乏後非常著急,指示劉主任設法招募人員。漢水市從春節起加大對街頭張貼廣告的打擊、清理力度,劉主任不敢冒險在市區張貼招聘記者的廣告,也不能貼到鄉村僻野去。林站長讓花點血本在“漢水日報”、“漢水電視台”打招聘廣告,劉主任照辦。不管怎麽說,外界對報社、對“無冕之王”還是很崇拜與尊敬的,記者依然是很多人向往的職業,招聘廣告陸續播出後,應聘者很多。也有媒體同行偷偷過來谘詢,謀劃“投誠”事宜,此類“媒體老混混”需要林站長親自面談、定奪。
千盼萬盼中,林站長總算從省城回到站上。他依然沒有取得駕照,卻駕駛著新買的“紅旗”轎車往來穿梭於省城、漢水之間,屁事都沒有。匡主任問道:“林站長,新車在省城沒有遇到交警盤查嗎?”
林站長說:“說來也怪,不僅沒有被盤查,有次在鄉下國道邊遇到交警例行查車,遠遠見交警衝我揮手,示意將車靠邊停下,我當時心裡蠻緊張,尋思著這下麻煩!豈料車到交警跟前,交警說‘你停這裡幹什麽,快些開走,我打手勢是讓後邊那輛車停下檢查’。”大家嘻哈一陣。
“不過,在省城最繁華的中山路上,我極有可能遭遇專業‘碰瓷’團夥敲詐。”林站長摘下眼鏡說。“是嗎?說來我們聽聽。”(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