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還沒有事,準備出去瞎撞,看能不能湊巧遇到天上掉餡餅――突發的轟動世界的新聞被我輕而易舉獨家抓到手!經過站辦門口,被林站長叫住。問去哪裡?我說找新聞線索去。他說不要出去,中午巴山縣韓書記要請座談,小匡忌諱開溜,我務必得去。隻好留在辦公室。閑談中張老師說,偶爾可到市委市政府、法院、檢察院門口轉轉、看看,經常有人拿著材料在上述地方投訴,湊巧碰到可以叫到一邊問清楚什麽事。反映的事有利用價值,就收下材料或者告訴他們地址,到站上來。要注意,群體性事件發生時隻能在旁邊看、聽。我很感激,連聲說“謝謝張老師。”
到約定時間,來到漢水賓館二樓某包間。除韓書記外,還有幾人不認識。互相介紹得知:有漢水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兼黨組書記沈軍,宣傳部新聞科長郝名,宣傳部乾事高長林,市經貿局副局長張大志。韓書記拿起茅台敬酒。林站長是主角。沈部長、郝科長、張局長都酒量不錯。一瓶茅台下肚,酒桌子上的氣氛熱鬧起來。
張局長拿起酒瓶酒杯敬一輪酒後,發話道:“難得與工人報記者們認識,希望藉此機會可以成為朋友。你們到巴山縣那麽偏遠的地方采訪,的確辛苦……作為新聞單位,肯定知道國家新聞方針是‘弘揚主旋律’。聽說林站長是漢水人,想必對漢水市的經濟狀況很了解。漢水地大物薄,資源匱乏,財政收支嚴重不平衡,全市三分之二縣區都是國定貧困縣區。近年撤地設市後,花錢地方更多。你們去采訪的巴山縣,是革命老區,也是漢水最窮的國定貧困縣,工業就靠一點煤炭支撐。不錯,今年下半年西部煤炭行業事故頻發,一次死亡20人以上的事故月月都有,省長都引咎辭職。如果你們的報道發出去,中央和省上有關部門肯定會派工作組入駐漢水,那麽,巴山縣的煤炭工業有可能被徹底叫停,還有出產煤炭的午子縣、武侯縣、苗羌縣也會受到影響,勢必為極度困難的市縣財政雪上加霜。希望林站長從家鄉利益出發,緩發和不要發巴山縣的負面新聞。”
滿桌目光投向林站長。韓書記又敬林站長一杯酒。林站長說:“在坐的各位市縣領導,有幸認識也是緣分。巴山縣的新聞稿不發,辛苦三天,我個人到沒什麽,手下兩個記者可是采寫的新聞見報,才能報銷差旅費與落實績效工資,請大家相互理解!”
張局長說:“平時我不少與記者站、記者打交道,知道你們想要什麽。因此我承諾,巴山縣煤礦的事平靜後,我給你們介紹幾個單位,在你們報紙上做些廣告。經貿局在企業裡還是有威信的。說話算數。怎麽樣?沈部長,您說合適不?”
沈部長發話:“小林,如此甚好。”韓書記也不失時機地說:“以後到巴山縣,一定把你們的損失彌補回來。”郝科長也說:“林站長,就這樣吧。”林站長說:“既然如此,我給報社說說,爭取讓報社把巴山縣的新聞稿暫時壓下。但是,幾個在煤礦受傷的人,想辦法安撫好。否則即便工人報不發報道,他們還會找別的媒體投訴。”韓書記說:“你放心,回到巴山後我親自過問。”
再喝一輪酒。差不多的時候,林站長說出要搞記者站掛牌慶典大會,眾人說是好事,到時一定捧場。要散席時,郝科長說明天漢水鋼鐵廠舉行停產五周年、再度點火生產慶典大會,邀請部分媒體參加。市委宣傳部本來隻邀請兩家省級媒體駐漢記者站參加,今天借此機會邀請工人報明天也去參加大會,請帖和嘉賓卡一會到市委宣傳部辦公室拿。
回到站上,林站長比較滿意。畢竟早就知道報社不會發巴山縣的新聞稿。如今驚動幾個部門出面,好事情。剛坐一會,楊副站長打來電話,說在古城縣一企業談成5000元讚助,要站上馬上派人去開票收款。林站長越加興奮,親自開著麵包車,帶著劉主任去古城縣。
中午喝的不上頭的茅台,把頭搞得暈暈的,我趴在辦公桌上打瞌睡。邱明俊回到辦公室,我們閑聊起來。他同林站長也是老鄉,原在南山縣某銀行工作,後來銀行收縮編制,下崗。林站長來漢水搞發行和新聞,他跟著跑兩年多,主要搞策劃,不參與征訂和采訪。31歲,還是單身。
晚上七點,林站長、劉主任、我,三個人開著麵包車,在市區各處張貼20份招聘。期間聊到下午收的5000元讚助,感覺楊副站長膽子太大:古城縣一村支部書記開辦的皂素加工廠嚴重汙染環境,可他有個堂弟在省上當大領導,當地環保等部門誰也不敢動他的皂素加工廠。楊副站長竟然虎口拔牙,敢(實際等於敲詐)向其要讚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劉主任深有同感。林站長也多少有點擔憂,說:“收過款,楊龍才告訴我來龍去脈。早知道錢無論如何也不收。”
還沒有回到站上,林站長手機響,有人約他去茶樓打牌。他笑嘻嘻地說馬上就到。林站長把我和劉主任趕下車,打牌去也。回到樓上,宿舍也不太平,小匡帶回兩個男同學嘻嘻哈哈地神吹。睡不著,也加入神吹,吹的是不堪入目的黃段子。蔡老師氣的隻罵。一直吹牛到林站長回到宿舍,看看時間,凌晨兩點多。媽呀!趕緊睡一會。
記得漢水鋼鐵廠請帖上寫明早上九點舉行剪彩儀式。因此睡到七點過幾分,我趕緊起床。費好大勁把小匡從兩個同學的懷抱裡弄醒。接近八點,林站長起床。聽說去武侯縣,周軍生、蔡老師要搭便車。等他們又耽誤一些時間。遇上冬季大霧,能見度50米左右。武侯縣距漢水不遠,30公裡多點。平常20分鍾就可以到。大霧天,交通管制,車速比自行車還慢。要不是膽子大,否則要等到霧散。
聽蔡老師神侃,對漢水鋼鐵廠形成初步印象:該廠俗稱“大漢鋼”,是粉碎“文革”後以大煉鋼鐵時代遺留的土窯為基礎,經幾十倍擴建、技術革新,八十年代末期正式投產,效益時好時壞地維持幾年,隻練出過生鐵,沒有練出鋼。九十年代末期,這家有4000多職工,佔地一千多畝的中型鋼鐵企業嚴重虧損,被迫停產,工人們大都流離失所。近年招商引資過程中,經省國資委引薦,與河北神龍鋼鐵集團簽訂租賃該廠的協議。經過技術改造,今天大漢鋼將再次開爐煉鋼。
九點十六分趕到,謝天謝地,儀式還沒有開始!大霧迫使漢水市領導遲遲未到,我們來的不是最晚。簽到,林站長窩車上。簽過到的賓客每人領取一盒武侯產的高檔茶葉。規定不能帶領,林站長看著茶葉又不好意思去領。剪彩儀式推遲到十點舉行,儀仗隊、鑼鼓隊、煙火隊等,把場面烘托得有幾分熱鬧。神龍集團老總顧玉軍講話,從簡短的發言中得知神龍集團原是河北一村辦企業,董事長、副董事長分別是村支部書記、村主任。然後是武侯縣有關人員講話,漢水市領導講話,壓軸大戲是省國資委主任按動一個開關,代表著大漢鋼點火開爐煉鋼。在後面是各嘉賓進廠參觀。招待宴席放在武侯招待所。林站長說不必進廠參觀,建議直接去招待所。同樣想法的來賓不少。
周軍生電話問我們在哪裡?得知在武侯招待所,連忙說中午飯沒有落實,方不方便也來蹭蹭?看今天的場面,估計吃飯的人不會少,林站長讓過來。十點半以後,大部隊開始向招待所集結。我們四人圍坐一張桌子。另外來兩個搭夥的。有六個人,服務員問可否上菜,周軍生說少廢話快上菜。還沒有動筷子,又來一男一女兩個年齡大些的人。其中一個女的介紹說自己是原大漢鋼銷售科長,現在是大漢鋼的銷售副經理,男的是銷售經理,負責雲貴川片區。吃喝一陣,來一大胖子男士敬酒,自我介紹說是現鋼鐵廠辦公室主任。他敬完酒走後,女銷售經理的說此人是大漢鋼原廠長。
吃完飯回車上,林站長問周軍生到武侯縣來到底什麽事?周軍生嘿嘿笑著說有人給介紹個對象,來相親的。既然是相親,哪有中午跑出來吃飯的道理?周軍生嘿嘿笑著說:“你們不懂,凡事也得給自己裝點門面。給對象說是報社的人,今天武侯縣這麽熱鬧的事我不參與,對象是不是會有看法?所以就給她說活動邀請我,一定得參加.”
周軍生邀請到對象開的小超市坐坐,給湊點人氣。林站長答應。實事求是說,周軍生的對象還算標致,個子不高,瘦瘦的,戴副眼鏡,文靜秀氣。小超市開在大街後面一條小街道邊。泡茶聊天一陣,告辭,周軍生照例搭便車。在車上他說:“姑娘叫李小玉,結過婚目前已離離,有一個小女孩歸她撫養。”
出縣城,周軍生突然說:聽對象說武侯建築公司在修建火車站貨運倉庫時,出事故,摔死一人,摔傷4人。林站長問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故。周軍生說:“昨天發生的。”林站長很感興趣,當即行動。找到已經停工的火車站貨運倉庫工地,一看守材料的老頭什麽話也不願意說。火車站辦公室,站長說事故已經調查清楚,是施工單位搭的腳手架不牢固,腳手架倒塌造成的悲劇。工程是包工包料,出安全事故,車站沒有責任。車站人員還說出事的當天晚上就有媒體來采訪,今天早上也有媒體來,還拿出記者留下的名片。看看名片,是《西部晚報》、《西部都市報》的同行。林站長當即給《西部都市報》的人打電話,得知事故報道今天已經見報。林站長瞬間沒了興趣。一折騰已到下午3點過。返程途經武侯縣城一條街道時,兩個人攔住車,說是要投訴《西部農村報》。林站長很感興趣,請到車上說。
兩人原是農村機構合並,大村並小村時,落選的原小村村主任、村支書。他倆說在醞釀大小村合並時,寫有大村原任村兩委會班子挪用集體財務的材料送到《西部農村報》,還給域一定報酬,希望報社發表不利於競爭對手的新聞。誰知直到前不久大村兩委會原班子在兩村合並的選舉中大獲全勝,《西部農村報》才發出來新當選的村兩委會班子如何領導合並後的村民致富的新聞!兩人拿出登有文章的報紙。署名都是筆名。
林站長問具體找的哪位記者?兩人說沒有帶記者留下的名片,記不清楚,但有一個老頭印象深刻,是本縣人,好像姓蔡。林站長見沒什麽油水,幾句話將他倆支走。
眼見得今天要空手而歸,不甘心的林站長給當地一水泥廠廠長打電話,說要去采訪。電話那頭爽快答應。林站長說馬上要見的人姓李名富漢,是即將當選的省勞模。出武侯縣城往西拐10分鍾,到水泥廠。不可能都去。周軍生很積極,不等林站長安排,第一個下車,表示一定要去。不好拂他的面子,林站長同他一塊去水泥廠辦公室。十分鍾,兩人回到車上。林站長鐵青著臉不吭聲。周軍生揚著手裡的材料說:“一進辦公室,李富漢就塞給介紹他事跡的材料,還說很忙,沒有時間詳談。”
林站長滿臉晦氣地開車。經過一個叫“老丈鎮”的地方,周軍生讓停車並拿過林站長手機打兩個電話之後,說:“李寨村毛書記、毛主任要我們晚一點到村裡去談談。”林站長同意。周軍生說該村相當大,村集體富得流油,很多人想爬到村兩委會頭頭的位置上吃香喝辣,因此,舉報和狀告現任村幹部的材料不少, 他前不久去該村征訂雜志時了解到一些情況,後來帶著林站長、蔡老師采訪過有關人員,同村幹部接觸過,談的比較愉快,村幹部答應應付完縣上的調查組,可以在報紙上做些正面宣傳。
已下午五點多,被太陽趕走的霧開始集結。六點不到,霧伴隨著夜幕,村莊星星點點的燈火開始閃爍。不能開車進村,小匡自告奮勇留守車上。我們沿著連接村莊和公路的水泥路往村裡走去。一公裡多路。七拐八拐之後,一處高大氣派的院子黑乎乎矗立在夜色裡。周軍生前去輕拉鐵皮門上的環,良久方開。一間裝修過的客廳裡坐著四個人,周軍生介紹說分別是村支書、村主任、村會計、村文書。
兩邊人員都熟悉,開始交談。村官們說眼下告狀的人點子多,材料到處投寄到處反映,還準備組織人到縣上去請願,給他們放些狠話嚇住……我肚子有些餓。周軍生更餓,直接要飯吃。結果得到幾碗雞蛋面。吃著香噴噴的雞蛋面,想到癟著肚子在車上又冷又餓的小匡,心裡很痛快。無關緊要的話浪費不少時間,出村子回到車上,已經晚九點過。
小匡蜷縮在車裡打哆嗦。我故意說雞蛋面實在太多,吃不完,偷偷倒掉不少。小匡說:“飽漢子不如餓漢子饑。吃飯也不叫我。”周軍生笑著說:“誰讓你偷懶躲車上的。我們差點在村裡打牌打到天亮。”(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