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風沙竟然小了許多，天空也不再昏黃，荒原上的視野開闊起來。前方的地勢也趨於平緩，這是接近荒沙鎮的平原地帶了，再往前走，隻有一片平原，不會有什麽能夠埋伏伏兵的地形。

　　奧達克暗暗松了口氣，昨天隊伍通過枯骨峽谷的時候，還有夜晚宿營的時候，他總有一種心悸的感覺。他從來不忽視自己的直覺，正相反，他相當重視直覺，因為這種直覺在他軍旅生涯中無數次救過他和他戰友的命。

　　他一度擔心鐵爾部族會利用對荒原地形的熟悉設下伏兵，而昨日的沙塵暴天氣，絕對是適合伏擊的好天時。

　　米蘭達似乎完全沒把這些潛在的危險當回事，甚至在通過峽谷的時候，都沒有派出斥候先行偵查，宿營也沒有加強夜間警戒。

　　在奧達克看來，對於一個指揮官來說，這是嚴重的失職，是傲慢輕敵的表現。

　　他並沒有因此輕視女騎士米蘭達，他聽聞過這位貴族女孩的事跡，公國騎士學院之花，騎士學院三星之一，在武技和軍略方面都有著絕佳的天賦，曾在南部人類公國聯盟騎士大賽上奪取過桂冠。

　　他也清楚，任何一個公國首都過來的將軍，知道自己要討伐的是一群蠻族，大概都會如此輕敵。蠻人會使用戰略和戰術?那地精都可以屠龍了。他們在學會韜略之前，還是先學會製作一件像樣的衣服吧，圍著獸皮的蠻人，文明程度也就僅僅比光屁股的穴居人強上那麽一絲絲而已。

　　自己真的是老了吧，銳氣已經被消磨光了，只剩下狐疑和謹小慎微，奧達克想。

　　也許是該到了退役的時候，這些年積攢的軍餉足夠在老家買下一座莊園了。走走關系，用積累的軍功換一個男爵的爵位，可以守著不大的封地當個小領主。

　　也許還能開設一家騎士訓練學校，教導一下孩子們，說不準將來自己的某個弟子也會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將星。

　　“奧達克隊長，你看，前方朝我們過來是什麽?”

　　奧達克的思緒被打斷，他立刻朝米蘭達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視野很開闊，米蘭達所指東西隻怕在3裡外，遠方地平線的位置因為陽光的曝曬，景物有些模糊，像是有一層模糊的光膜阻隔，在常人眼中完全是個模糊不清的黑點。但這難不倒奧達克，他非常善於觀察。

　　“看起來像是個騎兵。”奧達克微微眯著眼，仔細分辨著:“現在還看不清，不過根據顏色判斷，不是荒原上的野獸。”

　　奧達克叫來傳令兵，發出了全軍戒備的命令。

　　又過了一陣，他終於看清了那個移動過來的目標，那是個騎著山羊的地精。

　　地精穿著一套顏色鮮豔的“戲裝”――藍紅條紋的馬褲，帶著高墊肩的綠色夾克，他帶著一頂尖頭帽，帽端還綴著彩帶，隨著山羊的奔跑，彩帶飄舞。

　　地精高舉著一杆旗幟，旗幟上繪著天平、刀劍和盾牌的紋章。

　　奧達克覺得這地精的裝束有些眼熟，他很久之前似乎見過，記憶太過久遠，他又不太敢確定。

　　“斥候隊，去把那個地精抓來。”奧達克發出了命令。

　　“等等，不必了，它自己會過來的。”

　　米蘭達阻止了蓄勢待發的斥候們，

奧達克疑惑地看向她。　　米蘭達輕輕搖了搖頭，解釋道:“旗幟上是戰士守護神‘席文塔姆’的紋章，代表著‘公平一戰’，那地精穿著‘宣戰使’的製服，雖然那件製服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在萬靈節討糖果時穿的戲裝，但規格和形製款式完全符合《戰爭禮儀》中的記載。”

　　她再次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奧達克:“我沒看錯吧?打扮成宣戰使的地精?這樣的戰爭禮儀，公國之間都不多見了。”

　　奧達克這才回憶起來，大概十年前，在第三次布涅戰爭期間，自己曾見過兩個人類公國著名的騎士團開戰前進行過派遣宣戰使的戰爭禮儀，當時的他對宣戰使那身滑稽的打扮印象深刻，忍不住笑出了聲，被上官聽到，狠狠地受了責罰。

　　派遣宣戰使與敵人接洽，約定戰場和開戰時間，甚至公布己方軍隊數量，軍隊陣型。這是一種正統的騎士戰爭禮儀，這種禮儀代表的是傳統的騎士精神，執行禮儀的雙方軍隊往往是秉持騎士之道的老牌騎士團。

　　在戰士守護神“席文塔姆”的鑒證之下，公平地一戰，摒棄任何陰謀與詭計，讓戰士們的勇氣和力量成為主宰戰場成敗的唯一依憑，這是一種騎士特有的浪漫。

　　地精騎著山羊來到奧達克和米蘭達面前，在距離他們不到三步遠的距離勒住了山羊的韁繩。

　　在兩位騎著高頭大馬的人類軍官的逼視下，這隻地精顯得異常驚恐，它活像一隻面對著老虎的狐猴，本來就很醜陋面孔扭曲得不成樣子。

　　它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羊皮紙，笨拙地將之展開，猥瑣地偷偷抬頭瞟了一眼，就埋下頭操著怪腔怪調的通用語吞吞吐吐地念了起來。

　　“英英……英勇的人類騎士殿下，我謹代表蠻族酋長羅森-鐵爾向您致以誠摯的問候，祝您武運昌隆。”

　　念完這句，地精宣戰使咽了口吐沫，又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才繼續念道:

　　“你方軍隊已深入我部落領地，來意昭然，妄圖對我部族悍然發動侵略行動，意欲滅亡蠻人之民族，此實為破壞荒原和平繁榮之舉動，鐵爾部族與蠻族人民對此難予容忍。茲正式宣布，鐵爾部族將動員力量，進行頑強抵抗。

　　在偉大的戰士守護神‘席文塔姆’注視之下，鐵爾部族將本著公平與正義的原則，與你方約戰。戰場設在前方五裡處的紅沙原野，我方士兵一千人已集結完畢，列隊恭候貴軍進入戰場，並保證不會在貴軍展開陣型時進行突襲。

　　以戰神的榮耀為證，望貴軍予以正式的回復，如果貴軍畏戰撤退，我軍不會予以追擊。”

　　念完了戰書，地精宣戰使一手扶著山羊的犄角，顫巍巍地站在了山羊背上，踮著腳尖，用另一隻手將戰書遞了上來。

　　奧達克和米蘭達面面相覷，完全被這狀況搞懵了。

　　“我是不是還沒有睡醒?”米蘭達哭笑不得地說:“什麽時候這些只會揮舞木棍和丟石頭的蠻人會寫外交辭令了?為什麽蠻人會派地精當宣戰使?我感覺自己像是進了喜劇大師戈培爾的荒誕劇中的某個場景。”

　　“這……也許這是個陷阱。米蘭達小姐，我看我們不必理會這個假冒的宣戰使，直接殺掉了事，然後按照既定的計劃，抵達荒沙鎮休整，直搗鐵爾部落的老巢吧。”

　　奧達克腦子也亂了，他猜疑過蠻人們會采取各式各樣的陰謀詭計，設下各種圈套，卻從未想到這些蠻人會學著老牌的人類騎士團派遣宣戰使，將雙方的軍隊約到平原地帶展開一場硬碰硬的決戰。

　　他本希望米蘭達將這次行動進行得正式一些，但萬萬沒想到蠻人們希望這次戰鬥更加“正式”，甚至上升到“騎士之間的戰爭”這樣的高度。

　　他的話剛說完，費力地舉著戰書的地精似乎聽懂了隻言片語，渾身一哆嗦，褲襠濕了一片。

　　米蘭達厭惡地皺皺眉頭，卻毫不猶豫地接下了地精宣戰使遞上來的戰書。

　　掃了戰書一眼，少女的表情嚴肅起來，她正色道:“回去告訴你們的首領，迅龍軍團第三騎兵大隊臨時指揮官米蘭達-菲爾斯接受這次約戰，我軍將在一個小時之內進入戰場，展開陣型。”

　　地精聞言如蒙大赦，調轉羊頭，飛一般地催打著山羊跑掉了。

　　“為什麽要接受?”奧達克詫異道。“這實在太反常了，明顯是個陷阱。”

　　少女昂著頭，瞥了老軍官一眼，緩緩說道:“這也許是個把戲，這些蠻人能用這種把戲愚弄我，卻愚弄不了神明。在神明的鑒證之下，如果他們將神聖的約戰儀式作為誘敵的計策，那麽這支軍隊和這支軍隊的指揮官將永遠受到戰神的詛咒，再也不會贏得任何一場勝利。”

　　接著，少女的表情嚴肅起來:“我確實很心急，掛念著安琪的安危，恨不得馬上殺進蠻族部落解救她，但我是個姐姐的同時，更是一個騎士，騎士的誓言和信條讓我必須接受在戰神見證下的正式約戰，哪怕對手是一群蠻人。”

　　說完，她招手叫來了傳令兵:“傳我軍令，全軍整備，準備進入前方5裡外的預定戰場。”

　　奧達克有些困惑地看著五百米外的地精軍隊。他從來沒見過站得如此整齊的地精，也從沒見過這麽多地精湊到一起竟然還能保持肅靜的場面。

　　他覺得這一切都荒誕極了――蠻族以正式的禮節向人類宣戰，卻派出了地精組成的軍隊。荒原地精和荒原蠻族屬於共生的部落聯合體，強壯的蠻人們為地精提供保護，幫助地精打退荒原猛獸的襲擊，地精則作為蠻人的從屬部落，替蠻人勞作。

　　這一回竟然顛倒過來，怯懦又孱弱的地精竟然被蠻人推上戰場。

　　當然，率領地精軍隊的是一個蠻人將軍，他是這片戰場上唯一一個蠻人。一個蠻人也許能打倒兩個人類，但一個蠻人加上一千隻地精，恐怕連一百個人類都打不過――以地精怯懦的性子，見到一百人以的衝鋒就會四散奔逃。

　　對面的地精列出了十個百人方陣，方陣分為兩排，前排是步兵，後排是弩兵。

　　準確的說，前五個方陣是盾步兵，那些地精舉著比他們個子還高的巨大龜殼盾牌，奧達克仔細看過去，發現那就是一個個沙漠陸龜的龜殼。

　　後排則是弩騎兵，奧達克能認出其中部分地精們持著的十字弩，不過還有地精端著些像是弩弓，但卻比一般十字弩小一些，弓弦上方還有一個木盒子的武器。這些地精騎著各種各樣的坐騎，有山羊，有驢子，甚至還有騎荒原鴯鶓的。

　　這些地精竟然真的列陣了，己方的騎兵也已經列陣完畢，整個過程就好像一場真正的騎士之間的戰爭。

　　地精那邊一直保持著軍容的整肅，自己這邊列陣的時候卻出了點小狀況，一些戰士看到對面一本正經地列著戰陣的地精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傳染起來，演變成全軍的哄笑，在各個小隊的小隊長的彈壓之下才勉強收斂。

　　米蘭達拍了拍奧達克的肩膀，示意他跟上來，奧達克才回過神來，該是到了雙方將領會晤的時候了。

　　這是戰場禮儀的一環，雙方的騎士將領會在開戰前會晤，相互致意，如果這兩位將領有過往的交情，在戰陣前喝個下午茶都是有可能的。

　　對面的地精陣營中也走出了兩個騎士，駕著坐騎緩緩地朝著這邊走來。

　　奧達克策馬隨著米蘭達向他們走去，在接近的過程中，他好奇地觀察起對面的將領來。

　　首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位蠻族酋長騎著的一頭劍齒虎，奧達克心中一凜，劍齒虎可算是荒原食物鏈頂峰的捕獵者，這種荒原猛獸爆發力驚人，行動異常迅捷，可以輕松狩獵比自己體型大幾倍的獵物，猛獁象都是它經常狩獵的獵物之一。

　　能馴服劍齒虎作為坐騎，這個蠻族酋長不可小覷。他的視線慢慢上移，停留在蠻人將領的臉上。那是一張粗曠而冷峻的面孔，充滿陽剛之氣。

　　他看起來要比奧達克想象中年輕得多，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荒原的風沙侵蝕之下，荒原人的實際年齡要比看上去小很多，他實際應該二十出頭而已，二十出頭的蠻王可不多見。

　　他帶著象征蠻王權威的角盔，穿著一身非常合身的鐵甲，一隻手倒提著一條粗大的金屬棍棒。相比其他蠻人，他的身形算是中等，並不是一般蠻族部落酋長那種身材異常高大，全身肌肉虯結的體型。

　　奧達克仔細分辨，才發現那是一根金屬法杖，這蠻族將領似乎是看中了金屬法杖的材料硬度，將魔法物品當成了砸人的棍棒，為了增加殺傷力，還在金屬法杖的兩端加上了黑鐵打造的鐵箍。

　　他的副官就是剛剛見過的那個宣戰使，還穿著那身有些滑稽的製服，舉著戰神徽記旗幟，連尿濕的褲子都沒有換，不過濕褲子已被風吹乾，留下一片發黃的痕跡。

　　指揮官們走到了一起，面對面站定。

　　“日安，我的朋友。”

　　蠻人將軍率先開口，他說著非常流利和標準的通用語，完全不帶一絲古怪腔調，簡直不像是在說一門外語，如果閉上眼睛，隻聽聲音，恐怕會讓人誤以為說話的是公國首都圈的貴族子弟。

　　“我，鐵爾部族酋長羅森-鐵爾， 向美麗英武的女騎士致以誠摯的問候，祝福您青春永駐，勇氣長存。”

　　蠻王的語調平緩，語速自然平和，極有風度。

　　米蘭達表情有些不自然，她回答道:“日安，我，迅龍軍團第三大隊臨時隊長，米蘭達-菲爾斯，向你，嗯，您致意。”

　　頓了頓，她掃了地精戰陣一眼，繼續道:“蠻王閣下，您組織這些地精，是要演一場滑稽劇嗎?您的蠻兵軍隊在哪裡?現在我們也笑夠了，讓您真正的軍隊進入戰場列陣吧。”

　　蠻人聳了聳肩:“這就是我真正的軍隊，以戰神的名義，我可以向您保證，除了這一千地精之外，我不會安排伏兵和援軍。”

　　他接著道:“米蘭達小姐，這是一場誤會，不過恐怕我也隻能在戰鬥結束之後向您解釋，安琪小姐非常平安，她經常提起您，想必過不了多久，你們就會見面了，話說回來，你們長得還真有些像。”

　　米蘭達的臉立刻陰沉起來，她扶著劍柄的手微微抖動，幾乎壓抑不住怒火，她從蠻王的話裡聽出了另外的涵義。隻怕她的妹妹已經被面前這個狂傲的野蠻人給……

　　“愚蠢又狂妄的蠻人，你會為此後悔！我會拿你的頭顱來作為你侮辱我妹妹的代價！”她咬著牙，心中怒吼著，騎士的操守讓她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戰場上見！”米蘭達冷聲道。

　　“戰場上見。”蠻王無所謂地對她擺擺手告別，駕著坐騎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