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之中,米蘭達滿面頹色地坐在椅子上。
她一隻胳膊纏著繃帶,繃帶繞過脖子,將那條剛剛接好骨的胳膊吊在胸前。她的盔甲上沾著大片血跡,血汙還未完全乾涸,有些發黑發粘。是奧達克隊長的血。
“也不知道奧達克隊長現在怎麽樣了。”米蘭達心中不住地擔心著自己副官的安危。
在危機時刻,這位老隊長表現出的武勇和忠誠大大出乎米蘭達的意料,如果不是他舍命相救,自己決不僅僅隻是傷一條胳膊而已。
蠻王很強,一棍就砸爛了符文盾,同時砸得她持盾的胳膊脫了臼。再一棍,米蘭達的長劍就扭曲得不成樣子,直接飛上了天。
這時候奧達克隊長挺身而出,阻攔住了蠻王。他那一槍氣勢如虹,米蘭達覺得這樣的武技即便在騎士學院那樣武者雲集的地方,也可以算得上出類拔萃了。她才明白過來,身邊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兵,竟然有著不俗的實力,這一槍別說她接不下來,即便是她的劍術老師也難應付。
但這一槍反而使奧達克遭受了致命的重創,用那蠻王的話說:“沒辦法,他以死相搏,我不能留手。”
在蠻王拎著棍棒走向墜馬掙扎的米蘭達時,女騎士以為自己死期將至,腦中不斷閃回著短暫人生的片段,結果蠻王隻是查看了她的傷臂,接著非常粗暴地,像是給動物接骨一樣用力一扭,她脫臼的胳膊就接了回去。
現在這條胳膊隱隱作痛,使不上力氣。
“米蘭達小姐,喝茶嗎?”
米蘭達從思索中驚醒,她抬起頭,面前的地圖桌上擺著一杯紅茶,盛紅茶的茶杯很精致,正是她喜歡的那一套茶具。
紅茶原本也是屬於她的,不僅如此,軍帳中所有的一切都曾屬於她。不過現在這一切,包括她自己都成了那個蠻人的戰利品。
米蘭達戰敗被俘了。
迅龍軍團的千人隊幾乎全軍覆沒,隻有二百多人活下來,二百人中有三十多人傷勢嚴重。
她本來的戰術意圖是繞過地精盾陣,直接攻擊地精弩騎兵,戰馬在荒原中奔跑的速度要快過那些弩騎兵雜亂的坐騎,弩弓也不適合在逃跑時反身射擊,這場追逐戰勝算很大。
但那些弩騎兵直接衝進了地精盾陣,以盾陣為掩護與遊騎兵對射起來。山羊、野驢、荒原鴯鶓們在烏龜殼堆裡奔跑的速度簡直比在平地上還快,他們也可以隨便找一個烏龜殼,讓龜殼裡的地精將龜殼立起來,當做擋箭牌。
傷亡比例對人類騎兵非常不利,這樣對射下去人類弓騎兵終究要被耗死。
米蘭達發現蠻人將軍並沒有與他的將軍衛隊在一起,身邊隻有司號官和戰鼓手。她帶領自己的將軍衛隊衝了過去。她相信,如果能擊敗或者殺死敵人的將領,地精們的士氣一定會崩潰。
結果……
軍帳外,地精士兵們正在收拾戰場,他們將屍體堆積在一起焚燒,將死去的戰馬分割成肉塊裝上板車,將投降的士兵捆綁起來。
軍帳內,蠻人將軍坐在地圖桌的另一邊,他舉起茶杯,嘬了一口紅茶,皺眉道:“我還是更喜歡綠茶一些。”
“根據戰爭禮儀,你應該立刻釋放我的傳令兵,讓他將消息傳給赤艸牽
我父親會很快將贖金送來,在此之前,你要保證我的安全,並給予我應有的尊重。” 蠻王聳聳肩:“你的傳令兵已經死光了。再說百人以下的隊伍,是走不出這片荒原的。”
“你打算違背戰神儀式的傳統嗎?你會……”
蠻人抬手阻止了米蘭達的質問:“正相反,我會釋放所有的俘虜,還會釋放一年來我們綁架的所有商人和商人衛兵,當然,你的妹妹也會釋放,你們明天就能一同踏上歸途。”
“為什麽?”
蠻人笑了:“為了和平和赤艸敲籃玫奈蠢礎!
“真是笑話!”
蠻人肅容道:“赤艸怯Ω每悸且幌掠胩柯潿曰暗囊螅獯穩酥實氖頭啪褪俏頤塹某弦猓絛卸韻氯ィ猿艸敲揮瀉麽Α!
“羅森酋長,我承認你和你的蠻兵會對赤艸巧搪吩斐閃送玻黿黽赴俾送練耍宰ぴ帕酵蠐紋銼某艸搶此擋還竅私嬤玻壞┏艸譴缶俳耍朔稅錆芸煬突岣裁稹!
羅森聳聳肩:“不會的,赤艸塹牟垢芰ψ疃嘀荒芪至角說牟慷詠牖腦址ノ搖H聳俁嘁恍灰卸喜垢擼鴕罨疃鏊澇諢腦铩S昧角銼炊願段遙峋鍾Ω帽冉裉旌貌壞僥睦鍶ァ!
米蘭達聞言臉一沉,問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你想要與我父親談什麽?”
“貿易。”羅森從懷裡取出兩樣東西擺在桌上。
其中一樣是一塊鐵錠,另外一樣是個小布袋,羅森拉開袋口,裡面是白色的晶狀粉末。
“精鹽和精鐵。”羅森指著桌上的東西說:“鐵爾部落現在能產出這兩種商品,我們用這些與赤艸牆灰琢甘場!
米蘭達立刻被潔白的精鹽吸引住了,北裂谷荒原是出產岩鹽的,但品質要比袋裡的精鹽差遠了。這種精鹽在首都圈會非常受歡迎。
首都圈內也隻有貴族才能使用這種鹽,煉金術士們將這種鹽的製取配方視若珍寶,沒想到區區一個邊境蠻人部落竟然也能出產這樣的煉金商品。
蠻王羅森又遞過來一卷綁好的羊皮紙卷:“將這封信交給你父親,我相信菲爾斯侯爵會對信上的內容感興趣。”
米蘭達收起了信,盯著蠻王看了起來,她有些看不透眼前的野蠻人,他的外表粗壯狂野,他的心思和舉止卻截然相反,這種反差使人感覺異常的不協調。
軍帳的門簾被掀開了,那個穿成宣戰使模樣的地精走了進來。
“羅森,輕傷的俘虜們已經自行包扎完了,那些重傷的怎麽處置?”
羅森沒有說話,手在頸間晃了晃,米蘭達看懂了那個手勢的意思。
“你要殺降兵?天啊,奧達克隊長也受了重傷!不,你不能這麽做,戰神訓示過,對待已經投降的敵人要仁慈……”
羅森站起身:“米蘭達小姐,你對戰神的教諭有些誤解,隨我來吧,我告訴你什麽是荒原人的仁慈。”
米蘭達心中升起了不詳的感覺,她緊緊跟上蠻王,心中焦急無比,難道這個野蠻人的騎士風度全是偽裝出來的,凶殘嗜血才是他的本性?
他要對奧達克做什麽?當著自己的面殺死他麽?
二十七名重傷的騎兵躺成一排,第一個就是奧達克隊長,他面如金紙,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胸口的皮甲凹進去一塊,胸前一大片乾涸的血跡。
“奧達克隊長!”
米蘭達撲了過去,跪在這位忠誠的老兵身邊,眼看著他的生命在流逝,卻不知道能做些什麽。
“米蘭……達小姐,如果您能平安回去,請……替我照顧一下我的女兒菲拉,她跟你年紀差不多……她……她也有一頭金發,跟你很像,從小就想當個騎士……請告訴她,以前阻止她進行騎士訓練是我不對,我只希望她平安幸福就好,做個騎士太辛苦了。”
看到米蘭達,奧達克的眼睛又恢復了一絲生氣,他費力地說出這些話,說完話,嘴角開始溢出血沫。他開始痛苦地咳起來。
羅森走上前,單膝跪地,張開手掌蓋住他的面孔。
“你完成了職責,在戰場上安息;
你的勇氣、忠誠和武勇將被後人銘記;
長生殿裡有你的坐席;
戰神將賜福你的家人作為撫恤;
……”
米蘭達聽出來,這是戰神祭司的禱詞。
當羅森念完最後一句,他挪開了手掌,奧達克已合上雙眼,表情安詳地逝去了。
她才注意到,在奧達克心髒的位置有一個細小的傷口,血汩汩地流出來,蠻王的另一隻手中的匕首也在滴血。
“你這個偽善的屠夫!”
米蘭達怒不可遏,她掄起胳膊打算給野蠻人一巴掌,手腕揮到一半,卻被他抓住。
“這裡是北裂谷荒原,蠻人和地精生病都要去找巫醫作法驅邪的地方。你隻有兩個選擇,給他們一個痛快,還是讓他們在痛苦折磨中慢慢死去。”
蠻王也沒用多大力氣,隨手一摜,女騎士就摔在一邊。
他走向了下一個傷兵,那人驚恐地叫起來:“我並不是瀕死,隻要有牧師給我施法……”
“荒原沒有牧師,甚至都沒有能給你縫合傷口的醫生,你會死於傷口感染,相信我,那滋味並不好受。”
羅森按住那不斷掙扎的傷兵,念完禱詞,一刀刺入他心髒。
……
二十七具屍體燃燒起來,濃煙滾滾。空氣中飄蕩著焦臭的味道,這味道中還混雜著一絲絲肉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如果將屍體埋下,夜裡荒原恐狼會循著味道將腐肉挖出來,然後撕扯成碎片,那情景看起來更加惡心。”羅森對呆呆地看著火堆,時不時乾嘔一聲的米蘭達道:“聞到這味道了嗎?這就是戰爭的味道,鐵與血還伴著燒肉的焦臭。沒想象中那麽充滿榮耀和浪漫,對吧?也許你累了,去休息一下吧。”
說罷,他招手叫來幾個地精士兵,讓這些士兵將米蘭達帶走。
地精宣戰使等米蘭達走遠,上前說道:“羅森,部落裡的地精傳來消息,奧貝夫正串聯部落長老會,他們要召開部族議會彈劾你。”
蠻王歎口氣:“在我釋放所有人質之後,長老會就會召集族人了吧?他們需要給族人一個罷免我的理由,無償釋放人質,並且將這些商人的貨物歸還,這一點足夠了。”
地精點點頭。
蠻王繼續說道:“在蠻人看來,劫掠為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分出食物給地精,甚至給囚禁的人質,這等同於將他們應得的食物拿走,他們早已經達到容忍的極限,恐怕站在我這邊的蠻人並不多。”
地精問道:“羅森,你是個了不起的戰士,也是個英明的酋長,為什麽你要這麽做?與那些狡猾的人類進行貿易幹什麽?憑你的能力,不斷在這條商道上劫掠足夠滿足整個部族的需要了,你也會得到所有蠻人的擁護。”
蠻王看向院方的地平線,喃喃道:“芬克-綠皮,我的地精酋長夥伴,你有個好名字啊。”
“什麽?”
“你將來可能成為一個大旅行家,發明一種叫做‘熔岩挖掘器’的史詩武器,你會走遍大陸每一個角落,甚至用這件武器挖進地層深處,直到熔火之心。你將來會非常富有,那時候你的口頭禪會變成‘時間就是金錢,我的朋友。’地精們在你的統領下會乘坐伐木機、直升機和飛艇來作戰,沒人敢小看地精,因為地精火箭炮和地精迫擊炮會將一切堡壘轟成廢墟。”
“羅森,這些又是神的啟示嗎?”地精眨著眼睛問道。
沒有理會地精的發問,蠻王繼續說道:“我呢,我也許會用被我擊敗的敵人的寶劍鑄造一座坐上去非常不舒服的鐵王座,也許會成為龍裔大呼小叫著拯救大陸,也許會娶一個叫‘艾希’的弓箭手妻子。”
“羅森,這些都是新的神啟嗎?就像你獲得精鹽製取方法一樣的神啟?”
“不,這隻是一個穿越者的調侃。”
“什麽是穿越者,你是神的使者?”
“這不重要。”蠻王搖頭:“我為什麽這麽做?有兩個原因:第一,我想過得舒服一點,人類公國的一個小領主的日子過得都比我們強上百倍。第二,戰爭要來了,我們的敵人名字叫‘文明’。北裂谷荒原像個聚寶盆,它擁有太多人類需要的重要資源,而裂谷的主人是一群原始愚昧的蠻人和地精,我們不久之後就會成為礦山裡的奴工,永遠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將礦石和寶石挖掘出來,送給奴役我們的文明人。我需要擴張,我要增強實力,我要讓文明人畏懼我們,但僅憑劫掠,我養活不了更多的蠻人和地精。”
蠻王蹲下來,拍拍地精酋長的肩膀:“可是,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我就要被部落長老會彈劾,甚至會被放逐到荒原深處,然後死在那裡。”
“地精們是支持你的!”
羅森笑了:“你們當然該支持我,我給你們的食物配給加倍,出台法令禁止蠻人隨意虐殺地精,將你們放在與蠻人平等的地位上。如果我被彈劾,新酋長可不會讓你們好過。”
地精酋長芬克也笑起來:“地精們希望羅森永遠是酋長。”
羅森攤開手:“現在我指揮不動我精心訓練出的蠻兵部隊,隻能帶著你們打敗這一千遊騎兵。只可惜,這個戰術對蠻人無效,甚至對人類重騎兵和重步兵都無效,你們的支持並不能影響部落長老會的決議。僅僅靠地精的支持,我也沒法統一荒原蠻族各部。”
“那該怎麽辦呢?”芬克的臉皺成一團。
“是啊,該怎麽辦呢?”羅森摸著下巴上的胡茬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