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曾經以為自己可以稱霸天下，可是當他真的稱霸天下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他了，如果他聽過劉協那一堆關於“傲”的言論，估計也就不會離心離德了。

　　當年隻身西涼，豪邁不羈，義氣為先，自從張角死後，董卓就變得越發沉默，也越發得狠厲，抓住機會，稱霸天下，可是卻再難相信別人了。

　　王允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力挽狂瀾，可是當他真的力挽狂瀾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他了，如果他聽過劉協那一堆關於“傲”的言論，估計也就不會離心離德了。

　　不對……就王允這個腐儒樣子，估計遲早會死的很淒慘。

　　於是山林中十年彈指間流過，外界該死的都已經死了，蓋勳死了，董卓死了，王允死了，蔡邕死了，最後……皇甫嵩也在第十年死了，所有一切以大漢為核心的人……

　　貌似只剩下劉辯這個皇帝還活著，其余諸侯混戰，大漢?那是個什麽東西?

　　那不是東西，或許可以叫做一份執念。因為天下間至少還有一個人不曾忘記。

　　劉協不曾有一天忘記。

　　“你要走了?”

　　老頭在樹林裡準備著二人最後的午餐，隨口問著，天色陰沉。

　　劉協默默點頭，道:“還有什麽沒教我的，今天一起教了吧。”

　　老頭啞然失笑，抬頭道:“老子沒教你的多得是，你再學十年也學不會的，不過今天，我隻教你最關鍵的一件事。”

　　“老頭子果然藏私……”劉協白了老人一眼，心中波瀾不驚，十年生死兩茫茫，樹林內外，生死兩分，劉協知道他出山之後，也再沒有多少可用之人了。

　　只是十年之後，劉協還需要那麽多的人麽?

　　自稱荀爽的老者含著笑意，看著相處十年後長大成人的劉協，清秀俊朗，卻也經歷風霜，他的臉上線條剛硬，鼻子挺拔，雙眉濃重，頭髮胡亂的一挽，沒有章法。可就算這樣，他的側臉望過去，也有一種讓人心悸的魄力。

　　那個孩子，終於長大了。

　　“劉協，今天我隻想問你一句，你到底是誰?”

　　老者的話落入劉協耳中，讓劉協忍不住一笑，道:“喂，老頭，這很明顯是我要問你的好不好?”

　　“我問，你答就是。”老者反而閉上了雙眼，整個人如老僧禪定，真的與大儒荀爽有幾分神似。

　　劉協笑著一偏頭，又低下頭，又舔舔嘴唇抬起頭望著天空，“我是誰?我拿刀的時候想起傅燮之血，便如同傅紅雪，我握著飛刀的時候想起天下人，如同李尋歡，我拔劍的時候想起江山破，便如同葉孤城。後來很久之後，我才改掉了這些能讓我速成武功的代入法。我就是我，顏色不一樣的煙火。咳咳，當然，這句以老頭你的智商肯定聽不懂，這些人估計你也不認識，不過後來我終於也擺脫了這些影子。”

　　“情義二字，不可因野心熱血消減，天下之志，也不能因情義牽絆而停。此心不死，哪怕這兩者再糾結，也不會落得霸王自刎烏江的下場的，不是麽?”

　　“十年之中，老頭你丫的又經常不說話，經常失蹤，我隻好自己閑著沒事想很多東西，看你留下的很多書。我知道我曾經是什麽人，一個無名氏(吳鳴世)，也知道劉協是什麽人，

你別看我，你真的不知道。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這兩個人了，老頭，謝謝你，讓我殺人，把我罰跪，讓我練武習文，讓我分析天下大勢，如今的劉協，有了一點半分的自信，有了一點半分的毅力，有了不再間斷的心志，有了從容平和的心，有了激憤乃至情義至上的一點半分，都是你給的。不管你是誰，劉協謝過你了。”　　風聲蕭瑟，樹林裡枯葉飄飄，八尺少年郎微微躬身，向著須發皆白的老者一拜。

　　“師父放心，劉協不會知道自己是誰，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你不早說過了麽，前方不一定是天堂，但地獄一定在身後。額……啥，哦，對你沒說過哈，咳咳，師父，您老要淡定……”

　　老頭似乎一直一句話都沒聽到，烤著些野菜和野肉，香味四溢。

　　樹林外的天地似乎已經變成了另外一種樣子，不過那不是現在的劉協要想的，見老人沒有反應，也只是笑著蹲下來，跟老頭一起烤著肉，塞到嘴裡吃光。

　　這天晚上，星河燦爛，樹林裡難得的靜謐。

　　一老一少平躺在地上，仰天看著頭頂的星光，照在二人的眼裡，目光都分外清澈。

　　“老頭，你知道麽，你有的時候離開這裡。我都會想，是不是我因為傅燮死了， 精神分裂，才臆想出來的你?”劉協看著天空，輕聲呢喃。

　　老頭破口大罵，“死兔崽子，看來老子揍你揍得輕！”

　　劉協哈哈大笑，好一陣子才終於停下，仍舊臉帶笑意，只是語氣裡平白多了分唏噓，“老頭，我就要走了，你還不告訴我你是誰麽?”

　　“我是誰?我是荀爽啊，或者，一個死人。”老頭隨隨便便的回答著，劉協卻思索了半天，最終也沒有參透老頭話裡的玄機。

　　“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不如今啊。小子，我相信，你出去之後，肯定乾得比我好。”

　　老爺子拍拍身上的塵土，竟然已是站了起來，衝仍舊躺在地上的劉協一笑，道:“別賴著了，給你收拾收拾，睡一覺就走吧。”

　　劉協雙手支在腦後，聞言揚了揚眉，一笑點頭，之後目光繼續看著這片樹林上的星空。

　　看著這片天空好久好久，劉協終於也拍拍身上的塵土，伸了個懶腰走進草屋裡睡覺去了，步伐輕松自然，就像十年中的每一天一樣。

　　只是第二天，老頭卻已經消失了，十年間恍然若夢，只剩下十年未見的傳國玉璽和黃巾令就那麽躺在黃布包裡，似乎一直在那裡一樣。

　　劉協看著玉璽和令牌，嘴角勾起笑意，搖搖頭，收起十二把飛刀放在身上各個地方，整理包袱，塞進那把不知道名字的寶刀和玉璽令牌。又對著銅鏡扎起頭髮，換上一身老頭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白衣，佩劍佩玉，翩翩公子出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