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八葉了解到了一個在旁人看來應該驚呆了的事實。

　　他，並不是土禦門家的人。正如字面意思，他的身體裡沒有流著悠久陰陽師家族的血，甚至連親戚也算不上，隻是有人將被遺棄的他撿回來，然後冠以了土禦門之姓。

　　這件事是父親大人，也就是當今家族土禦門泰純親口告訴他的，大概是認為他已經到了可以接受這件事的年齡了，所以十分坦然的將事實全盤托出。

　　八葉依稀還記得當時的自己，反應出人意料的平淡，就像是得知了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一樣。打個比方來講，某普通人聽說遠方城市發生了地震，這時雖然可能性有很多，但是他第一反應肯定不會是驚恐。

　　盡管都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但是因為危機感和真實感太過稀薄，所以連一絲驚恐也不會有。八葉也一樣，他既不感到悲傷也不感到憤怒，僅僅隻是把這件事當做日常一樣的接受了。

　　哦，這樣啊。還有什麽事嗎?父親大人――他當時如此說道，在父親輕輕搖了搖頭後，他重新回到了姐姐身邊，綻開與平時一模一樣的笑容.....

　　明明隻是一個儀式而已為什麽要這麽認真呢?

　　八葉的眼神宛如死水般平靜，嘴角卻像是感受到了愉悅一樣的翹起。

　　不知何時，天空下起了雨。

　　濕潤冰冷的雨水打濕了頭髮，同時一股柏油般漆黑濃稠的情緒緩緩流進心髒，接著浸透全身每一處角落。八葉很清楚這是什麽，時隔一年卻沒有任何陌生感，就像空氣一樣緊貼著肌膚，將那滿滿的惡意刺入心髒，釘在靈魂深處，最後連僅有的人性也破壞成不可恢復的碎片。

　　“喂，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在聽我說話！”

　　八葉反應過來，發現鈴鹿正冷冷地瞪著自己，散發著連寒風也得退避三舍的恐怖咒力，從他的視角看來，少女周圍空間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就像被攪渾了的湖水一樣。

　　雖然年齡很小，缺乏實戰經驗，但是這份咒力卻是實實在在的。

　　一般的陰陽師用盡一生也無法抵達的高度――鈴鹿正在向八葉展示這一點。

　　不過更多的還是生氣吧。

　　這個年齡的女性似乎不太喜歡被人無視啊。

　　倒是收獲了一個意外的情報。

　　八葉一邊記下這個情報，一邊開口道:“我想雨聲如果再大一點，或許能避免讓我的耳朵受到不必要的摧殘。”

　　“哈?你什麽意思！說我的聲音是噪音嗎?”

　　鈴鹿的臉頰不自然的抽動著，雙眸噴射著殺氣和怒火。作為女性最無法容忍的大概就是被人詆毀吧，比如你長得真委婉之類的，雖然這話說得也很委婉，但是像她這麽聰明的少女稍微仔細想想就能理解其中意思。

　　就是說，對她使用這種說話方式，大概也是八葉的惡意吧。

　　說得簡單一點，是雙重拉仇恨。

　　“誒~~~(第二聲)，區區土禦門也能這麽囂張嘛，難不成真以為是自己夜光轉世了?”

　　鈴鹿故意拉長音，臉上泛著冷笑，看向八葉的眼神就像在看小醜一樣，‘瞧不起人’這個詞簡直就是為她所創造的。

　　“嘛，冷靜點，你難道就不好奇我主動來找你的目的嗎?”

　　“哼，就算你有這個想法，但你也不會輕易出現在我面前，我有說錯嗎?”

　　“這隻能說明是最低限度的謹慎，身為一級陰陽師的你該不會認為這是沒必要的吧。”

　　盡管面對的是十二神將之一，八葉的表現依然可以用冷靜來形容，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緊張、恐懼之類的情緒。

　　“但是這有用嗎?結果是我發現了你，主動權在我的手上，我想怎麽處理你都可以，這種鄉下小鎮你該不會認為有人可以救你吧。”

　　不再是冷笑，這次是勝利者的驕傲。

　　鈴鹿就像勝利者一樣，盡管身高不如八葉，但是八葉卻覺得她在俯視自己。

　　如同動物般的靈覺偏偏在這種微妙的細節處也產生了效果。

　　好令人不爽的視線，乾脆殺了她算了――八葉的腦海裡突兀冒出了這個想法。

　　這裡離開市中心已經有段距離了。頭頂上的黑雲轟鳴，沉重的雨點像帳子一樣把他包圍。

　　太陽差不多快下山了，周圍一片昏暗。延綿於黑暗與雨的公路，沿路街燈微弱的亮光。右手邊是被雨水拍打的水田，左手邊是圍著一圈生鏽的鐵柵欄，像是在施工的工地。

　　在這裡把她殺了大概也沒人會看見吧?

　　所有的手段加起來可以讓鈴鹿不帶重複的死上二十五次，強大的殺意在腦袋裡四處衝撞，如同狂暴的洪流一般翻滾激蕩。

　　每一種可能性都可以在一瞬間成真，能夠克制得住幾乎已經算是種奇跡了。

　　這時八葉想起弗裡德裡希・尼采所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SprachZarathustra)中相當有名的一句話:(譯注:FriedrichWilhelmNietzsche，德國古典學者、哲學家和文化評論家。)

　　對抗怪物之人，必須小心在那過程中自己也有可能變成怪物。當你凝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或許今年的星祭儀式，該停止了。

　　八葉像是頭疼般的揉著太陽穴，不然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從越界的。

　　從原本的境界上偏移，到時會發生什麽結果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隻是唯一能確定一點――那時的他，一定不是再是八葉。

　　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念叨咒文，把那股情緒壓製下去。

　　封印，再封印，繼續封印。

　　“好了，我說實話吧。這次我來找你，其實有一個不錯的提議。”

　　八葉的臉上重新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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